一
我们生活在经济之中,不断的接收这各种经济信息,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自认为懂经济。
每天早上醒来,你打开手机看到的股市行情,是经济;出门买早餐付给摊主的几块钱,是经济;开车上班路上缴纳的油费里包含的税收,是经济;甚至你选择在家办公还是去公司,背后也有经济的逻辑在起作用。
大多数人对经济的理解,停留在”赚钱”、”花钱”、”工资”、”物价”这些日常经验的层面。这当然没错,但远远不够。经济不只是钱的问题,它是关于人如何组织起来进行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的学问,是关于人类社会如何运行的底层逻辑。
因此一部分自认为更懂经济的人就去研究经济,各种”主义”便由此而生:自由主义、凯恩斯主义、马克思主义、新古典经济学、制度经济学……这些名词听起来高深莫测,甚至让人望而生畏。更麻烦的是,不同的主义之间常常互相争论、彼此批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让普通读者无所适从。
原本大家都懂的经济,被经济学家这么一研究和解释,然后普通人一学,发现自己是越学越不懂经济了。难道经济学家是故意来迷惑大众的吗?他们自己吵架之余,还让大众越来越迷糊。
因为越学越迷糊,于是出现了两种常见的误区:一种是”选边站”,认定某一种主义是绝对真理,对其他主义一概排斥;另一种是”不可知论”,既然大家都有道理,那干脆不思考了,反正也搞不懂。
这两种态度都不可取。
二
这本书想要告诉大家的是:所有的主义,都只是经济的一部分,而不是经济的全部。 每一种主义,都像是一盏探照灯,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照亮了经济现象的某一个侧面,但没有任何一盏灯能够照亮全部的真相。
自由主义让我们看到市场的活力和自发秩序的美妙,却容易忽视市场失灵和分配不公;凯恩斯主义让我们理解政府宏观调控的必要性,却可能带来政府过度干预的风险;马克思主义让我们看到资本的本质和阶级的分化,却需要结合时代的发展不断丰富。
这就像盲人摸象的故事:摸到腿的人说大象像柱子,摸到尾巴的人说像绳子,摸到耳朵的人说像扇子。他们都没错,只是都只看到了局部。真正的智慧,是能够同时容纳这些不同的视角,然后在脑海中拼出一头相对完整的大象。
这就是本书的核心立意:要正确学习和理解经济,就要学会用不同的主义,从不同的视角去观察和理解经济和社会。
三
要理解今天的经济思想,我们必须回到历史的源头。
经济思想的发展,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总是与特定的历史条件紧密相连。每一种重要的经济理论,都是对那个时代最迫切问题的回应。
让我们沿着时间的长河做一次简短的旅行。
在前资本主义时代,经济活动是嵌入在社会关系之中的。在中世纪的欧洲,庄园经济主导着人们的生活,生产主要是为了满足领主和庄园内部的需要,而不是为了交换。在中国的农耕社会,”男耕女织”的自然经济延续了数千年,”重农抑商”是历朝历代的基本国策。那时的经济思想,关注的是如何维持社会秩序的稳定,而不是如何实现经济的增长。
转折点出现在 17、18 世纪的欧洲。随着商业的扩张和城市的兴起,一个新的阶级——资产阶级开始登上历史舞台。他们需要一种理论来为自己的活动辩护,来证明追求财富是正当的,而不是像中世纪教会说的那样是罪恶的。
于是,亚当·斯密在 1776 年出版了《国富论》。这标志着现代经济学的诞生。斯密最伟大的洞见,就是发现了”看不见的手”的原理:在市场中,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最终会促进整个社会的利益,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引导着这一切。这个发现革命性地改变了人们对经济的理解。
斯密之后,古典经济学继续发展。大卫·李嘉图提出了比较优势理论,解释了国际贸易的好处;马尔萨斯提出了人口理论,担心人口增长会超过食物供应的极限。这些理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相信市场有自我调节的能力,政府最好不要干预。
但就在古典经济学的黄金时代,一场巨大的变革正在悄然发生——工业革命。机器大生产取代了手工劳动,工厂制度取代了家庭作坊,人类社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着变化。这场变革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财富,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问题:工人阶级的贫困、恶劣的工作条件、周期性的经济危机……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马克思提出了他的经济理论。马克思看到了资本主义的伟大成就,也看到了它的内在矛盾。他用剩余价值理论揭示了资本剥削的秘密,用唯物史观分析了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历史规律。马克思的理论,成为了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工人运动的思想旗帜。
就在马克思去世后不久,经济学界又发生了一场”边际革命”。杰文斯、门格尔、瓦尔拉斯等人用边际效用的概念重新解释了价值的来源,建立了新古典经济学的理论框架。这套理论用数学的方法精确地描述了市场的运行机制,直到今天仍然是主流经济学的核心。
20 世纪 30 年代的大萧条,又一次改变了经济思想的走向。面对前所未有的失业和经济崩溃,新古典经济学的”市场自动出清”理论显得苍白无力。这时凯恩斯站了出来,他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提出了有效需求不足理论,主张政府应该通过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来干预经济,刺激总需求。凯恩斯主义成为了战后西方国家的主流政策指导。
20 世纪 70 年代的”滞胀”——经济停滞与通货膨胀并存——又让凯恩斯主义陷入了困境。于是货币主义、供给学派、新古典宏观经济学等新自由主义思潮兴起,它们重新强调市场的作用,反对政府的过度干预。与此同时,新制度经济学、行为经济学等新兴流派也不断发展,丰富着经济学的工具箱。
回顾这段历史,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经济思想的发展,是一个”问题—回应—新问题—新回应”的不断演进的过程。 没有哪一种理论是永恒的真理,它们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都有其适用的边界。
四
在经济思想的发展过程中,有一个问题始终贯穿其中,那就是正义问题。
经济不只是关于效率的,更是关于公平的。一个社会的经济制度是否正义,直接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关系到社会的稳定和发展。在经济思想史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三种不同的正义论传统,它们与经济思想的发展紧密地嵌合在一起。
第一种是功利主义的正义论。这种理论认为,评判一个社会制度是否正义的标准,是看它能否实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边沁、密尔是功利主义的代表人物,新古典经济学在很大程度上也继承了这一传统——它追求的”帕累托最优”,本质上就是一种效率导向的正义观。
功利主义正义论的优势在于它的实用性:它提供了一个可以量化比较的标准,让我们能够对不同的政策进行成本收益分析。但它也有明显的缺陷:它可能会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而牺牲少数人的权利,它无法解决分配不公的问题,甚至可能为奴隶制这样明显不正义的制度辩护。
第二种是自由主义的正义论。这种理论的核心是权利,它认为每个人都拥有一些不可剥夺的基本权利,任何社会制度都不能为了整体的利益而侵犯这些权利。洛克、康德是这一传统的先驱,而罗尔斯在《正义论》中提出的”作为公平的正义”,是这一传统在当代的最高成就。
罗尔斯提出了两个正义原则:第一个是平等自由原则,每个人都拥有与其他人的类似自由相容的最广泛的基本自由;第二个是差别原则,社会和经济的不平等应该这样安排:它们应该(a)在与正义的储存原则一致的情况下,适合于最少受惠者的最大利益,并且(b)依系于在机会公平平等的条件下职务和地位向所有人开放。
罗尔斯的正义论影响深远,它为福利国家制度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但它也受到了来自左右两方面的批评:左派认为它还不够平等,右派(如诺齐克)认为它侵犯了个人的财产权。
第三种是马克思主义的正义论。这种理论认为,正义是具体的、历史的,不存在超历史的永恒正义。在阶级社会中,正义总是有阶级性的,统治阶级的正义观念不过是维护其统治的意识形态工具。马克思主义的正义观,核心是消灭剥削,消灭阶级,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马克思并不抽象地谈论正义,他关注的是正义实现的物质条件。他认为,只有在生产力高度发展的共产主义社会,才能真正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正义原则。在此之前,所有的正义都只能是不完整的、有局限性的。
这三种正义论传统,不是彼此孤立的,而是相互交织、相互碰撞的。它们分别从效率、权利、解放三个不同的维度思考正义问题,各自抓住了正义的某个重要方面,又都有各自的局限。
有意思的是,这三种正义论与不同的经济思想流派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亲和性:功利主义与新古典经济学、自由主义正义论与凯恩斯主义和福利经济学、马克思主义正义论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它们之间相互呼应、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了我们思考经济正义问题的思想资源。
五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中国,会发现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的图景。
中国的经济实践,走的是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我们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资本主义,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社会主义,而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条道路的独特性,决定了我们不能简单套用任何一种西方的经济理论来解释中国的经济现象。
回顾新中国成立七十多年的经济发展史,我们经历了两次大的转型:第一次是从新民主主义经济向计划经济的转型,第二次是从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转型。
建国初期,我们选择了计划经济体制。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有其必然性:快速实现工业化、建立独立完整的国民经济体系、应对国际封锁和战争威胁,计划经济是最有效的手段。通过几个五年计划,我们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建立起了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为后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计划经济的弊端也逐渐显现:激励不足、效率低下、资源配置不合理……
1978 年开始的改革开放,开启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历史进程。这是一场渐进式的改革,没有现成的蓝图,没有现成的经验,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从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到城市国有企业改革,从建立经济特区到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我们一步一步地探索,一步一步地前进。
四十多年来,中国经济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GDP 年均增长 9%以上,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8 亿多人摆脱贫困,人均 GDP 超过 1 万美元,建成了世界上最完整的工业体系……这些成就,是人类经济史上的奇迹。
但同时,我们也面临着许多新的问题和挑战:收入差距扩大、环境污染严重、房地产泡沫、地方政府债务、人口老龄化、中美贸易摩擦……这些问题,没有哪一种现成的西方理论能够给出完整的答案。
这就需要我们有自己的理论思考。事实上,中国的经济实践本身就蕴含着丰富的理论创新的可能性。比如:
- 政府与市场的关系。我们既不主张完全的自由放任,也不主张全面的政府干预,而是提出”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这种定位,超越了传统的”政府 vs 市场”二元对立的思维框架。
- 公有制经济与非公有制经济的关系。我们既坚持公有制的主体地位,又鼓励、支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强调”两个毫不动摇”。这种混合所有制经济,是中国的创造。
- 中央与地方的关系。我们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分权模式,地方政府在经济发展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被一些学者称为”地方政府公司主义”。
- 发展阶段的转换。我们从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提出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这是对发展理论的重要贡献。
所有这些,都需要我们在理论上进行总结和提炼。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首先要有开放的心态,有能力吸收人类文明的一切优秀成果,包括西方经济学的合理成分,同时又不迷信任何一种理论,而是从中国的实际出发,进行自己的理论创造。
六
写到这里,我想读者应该能够理解本书的基本取向了。
这不是一本宣扬某一种主义的书,而是一本帮助读者理解各种主义的书;这不是一本提供标准答案的书,而是一本帮助读者学会思考的书;这不是一本告诉读者”经济是什么”的书,而是一本引导读者”如何去观察经济”的书。
在我看来,经济本身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它包含着无数人的行为和互动,它受到历史、文化、政治、技术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任何试图用单一理论来解释全部经济现象的做法,都注定是片面的。
这就像我们观察一座大山。你从南面看,它是一个样子;你从北面看,它是另一个样子;你爬到山顶看,又是一番景象。山还是那座山,但不同的视角会给你不同的印象。只有当你从多个角度观察过之后,你才能对这座山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认识。
观察经济也是一样。自由主义让我们看到市场的活力,凯恩斯主义让我们看到政府的作用,马克思主义让我们看到资本的逻辑,制度经济学让我们看到制度的重要性,行为经济学让我们看到人的非理性……这些都是真实的,又都不是全部的真实。
所以,读这本书的时候,请不要急于”站队”,不要急于判断哪种理论是对的、哪种是错的。请尝试着把自己放在每一种理论的视角中,去体会这种理论是如何观察世界的,它看到了什么,它又忽略了什么,它的优势在哪里,它的局限又在哪里。
当你能够同时容纳多种不同的视角,当你能够在不同的理论之间自由切换,当你不再非黑即白地看问题的时候,你就具备了经济思维的真正能力。
这也是一种成熟的标志。一个成熟的人,不会轻易被某一种意识形态所俘获,不会盲目崇拜某一个”大师”,不会简单地把世界分成”好人”和”坏人”。他知道世界是复杂的,真理是多元的,不同的人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不同的真相。
经济如此,社会如此,国家更是如此。国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的,它的运行受到经济、政治、文化、历史等多种因素的影响。要理解国家,要理解国家之间的关系,首先就要理解经济——不是某一种主义教条化的经济,而是活生生的、具体的、复杂的经济。
七
最后,我想解释一下这本书的名字:《追寻经济秩序》。
“追”,是锲而不舍的追求。人类对经济秩序的思考,从古代的思想家那里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今天,还将继续延续到未来。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追寻,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探索。这本书,也是这场伟大追寻中的一个小小的努力。
“寻”,是沿着思想和精神的脉络去寻找掩藏在历史和现象之下的自生自发的经济本质。这里我特意用了”自生自发”这个词,是为了呼应哈耶克的自生自发秩序理论。在哈耶克看来,市场秩序不是人为设计的结果,而是人类行动的非意图的后果,是在长期的演化过程中自发形成的。
我非常认同哈耶克的这个洞见。经济秩序确实有其自生自发的一面,它不是任何人、任何政府能够完全设计和控制的。但同时我也认为,人类的理性认识和自觉行动,能够在认识和尊重经济规律的基础上,更好地引导经济的发展,更好地维护经济秩序的公正。
所以,这本书的”追寻”,有两层含义:一是追寻经济秩序自生自发的本质,二是追寻人类如何在认识这个本质的基础上更好地建构公正合理的经济秩序。
这既是我个人多年来对经济问题学习的结果,也是思考的轨迹,也是这本书想要传递给读者的思想路径。我希望读者在读完这本书之后,也能够开始自己的”追寻”——不是追寻某种现成的答案,而是追寻属于自己的理解经济、理解社会、理解国家的思想方式。
希望这本书能够成为读者学思结合的一个起点。如果它能够帮助读者打开一扇观察经济的新窗口,能够激发读者对经济问题的进一步思考,能够让读者在纷繁复杂的经济现象面前多一份清醒和从容,那么我写作这本书的目的就达到了。
八
前面一直说我写这本书,但到了这里我却少了点底气,因为我无法定义这本书到底是不是我写的。
其实这本书是我使用 AI 写作的一次尝试,我将我读过的两百多部关于经济学、社会学、历史、哲学等书籍的批注和读书笔记喂给 AI;然后描述我的写作思路、经济思维脉络,并列出大纲,最后让 AI 开始写作。AI 写作,我修订,AI 再重复写;如此反复了三次,最终成稿。
最后一稿我自己审阅两遍,自认为这部主要由 AI 编写的书非常好,甚至超越了很多已出版的同类经济学书籍。但妻子告诉我,这是 AI 完全按照我的批注、笔记、思路所写,是为我量身定制的,所以仅是讨好我,可能并没有那么好。
我赞同她的观点。之所以我觉得这么好,更多的原因是 AI 综合了我的所有观点和思想,甚至在第一版它直接将我的批注原文插入正文中,就像一条条语录。但我要的是经验和思想的载体,而不是语录的整合,于是有了后面不断的修改,让这本书更具可读性。
尽管三易其稿,但在整部书中我自己写的文字可能只有百分之十五左右,这也是我没有底气说这本书是我所写的原因。
AI 的不断成长可能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不仅是我们工作、学习、和生活方式及习惯的改变,同时也将是我们社会,经济组织形式的改变。而这,对于我们学习和研究经济学,又是一个次新的挑战和机遇。
锲而不舍,永远在学习的路上。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