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所有人都不敢花钱:凯恩斯革命与现代国家的经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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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最可怕的时刻,不一定是没有工厂、没有机器、没有工人、没有需要,而是这些东西都还在,却突然不再彼此连接。

工厂有机器,却不开工;工人想工作,却找不到岗位;消费者需要衣服、食物和住房,却不敢花钱;银行有账本,却不愿贷款;企业家看到未来一片雾气,不敢投资;政府看着失业队伍变长,仍然相信市场会自己恢复。商品还在,劳动还在,需求也没有从人类心里消失,可交易停止了。

这就是大萧条给古典经济学出的难题。

按照古典传统的乐观理解,价格会调整,工资会下降,储蓄会转化为投资,供给会创造需求。市场像一台自动修复机器,只要没有人为干预,它终会回到充分就业。可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现实是,机器似乎坏了,而且坏得很久。失业不是几周或几个月,而是多年;降价没有带来迅速复苏,反而加重债务负担;工资下降并没有让所有人重新就业,因为工资也是别人的购买力。

凯恩斯革命就是从这个现场开始的。它不是为了推翻市场经济,而是为了回答一个市场经济自己无法回避的问题:当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收缩时,谁来打破这个循环?

 

一、1919:和平条约里的经济炸药

凯恩斯不是在一个平静时代提出他的理论的。他经历的是一个旧世界连续崩塌的时代。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欧洲表面上迎来了和平,实际上留下了一张没人真正付得起的账单。战争摧毁了财政,撕裂了贸易,改变了债权债务关系,也让旧金本位时代的稳定想象变得摇摇欲坠。英国、法国背负战争债务,德国背负赔款,美国从债务国变成债权国。战前那个由伦敦金融、金本位、自由贸易和欧洲均势支撑的世界,已经不可能原样恢复。

凯恩斯在巴黎和会期间担任英国财政部代表,后来愤而辞职,并写下《凡尔赛和约的经济后果》。他最担心的不是德国是否应该被惩罚,而是惩罚如果超过德国经济承受能力,就会把整个欧洲拖进长期不稳定。赔款不是道德宣判书上的数字,而是必须通过真实生产、出口盈余和国际支付来完成的经济负担。一个已经被战争削弱的德国,如果被迫支付超出能力的赔款,就会压缩国内生活,激化政治怨恨,破坏欧洲复苏。1

这就是凯恩斯思想的第一个底色:经济问题不能只按道德愤怒处理。胜利者可以在会议桌上写下一个数字,但真实经济会问:谁生产?谁支付?用什么货币支付?支付后还有没有能力进口粮食、维持就业、恢复工业?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和平条约就可能变成下一场危机的开端。

这和后来的凯恩斯主义一脉相通。凯恩斯总是反对把经济看成简单的道德账本。债务、赔款、工资、利率、财政赤字,都不是抽象罪恶或美德,而是嵌在收入、支出、信心和政治秩序中的关系。一个债权人的资产,就是另一个债务人的负担;一个国家的顺差,就是另一个国家的逆差;如果所有人都要求别人紧缩、偿债、出口盈余,世界经济就会陷入不可能完成的算术。

 

二、金本位的幽灵:旧秩序为什么回不去了

一战后的政治家和金融家很想回到战前世界。战前的金本位像一套文明仪式:货币与黄金挂钩,汇率稳定,资本跨境流动,伦敦金融城像世界的清算中心。对于许多人来说,恢复金本位就等于恢复秩序。

问题在于,战争已经改变了所有条件。各国价格水平、债务结构、黄金分布、产业竞争力和社会政治压力都变了。如果仍然按旧汇率回到金本位,某些国家就必须通过通缩、降工资、削财政来维持币值。纸面上,这叫恢复货币信用;现实中,它可能意味着失业、破产和社会冲突。

金本位的逻辑很严厉。贸易逆差和黄金外流会迫使一国收缩货币和信用,价格下降,工资下降,进口减少,出口增加,最终恢复平衡。这套机制在教科书里很整齐,在现实中却把调整压力压到工人、企业和债务人身上。价格和工资并不会像水银一样顺滑下降,社会也不会安静承受长期失业。

凯恩斯早就对这种“为了汇率牺牲就业”的政策抱有怀疑。他反对英国以不合适的高汇率恢复金本位,正是因为这会让国内经济承受通缩压力。金本位看似是货币纪律,实际也是社会纪律:为了维持外部币值,国内工资、价格和就业必须服从。

这段历史对今天仍有意义。任何固定汇率、硬货币承诺或债务纪律,都有类似问题:它能提供稳定预期,也会限制政策空间。稳定从来不是免费的。问题在于,稳定的成本由谁承担?如果成本主要由失业者、债务人和弱势产业承担,货币制度就会变成社会冲突的放大器。

 

三、德国通胀与社会信任的破裂

一战后的德国经历了恶性通胀,这是现代经济史中最深刻的货币创伤之一。货币迅速贬值,价格飞涨,工资和储蓄被冲毁,中产阶级的安全感被摧毁。恶性通胀不只是物价问题,而是社会信任问题。一个人辛苦积累的储蓄,可能在短时间内变得近乎无意义;一份工资上午发下来,下午购买力就已经缩水;合同、养老金、债权债务,全都被货币崩坏扭曲。

恶性通胀让人明白,货币不是中性的纸片。它是社会承诺。每一张钞票都隐含着一种信任:我今天接受它,是因为我相信明天别人也会接受它。一旦这种信任崩溃,市场交换就会退化,人们会抢购实物、逃向外币、囤积商品,甚至重新依赖关系和权力。

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欧洲并不是只有通胀创伤。三十年代又出现了相反方向的灾难:通缩。德国恶性通胀和美国大萧条通缩,像两种相反的疾病,却共同说明一点:货币秩序如果失控,社会秩序也会动摇。

《信心的博弈》讲现代央行时强调,信用货币没有贵金属支撑,需要靠规则约束发行;现代中央银行围绕规则的争论,来自信用货币超发倾向和物价稳定之间的张力。2这正是一战后世界给现代央行留下的历史教训。没有纪律,货币可能崩坏;只有纪律而无视就业和金融稳定,经济也可能崩坏。

凯恩斯革命正是在这两种恐惧之间寻找出路:既不能让货币失去信用,也不能让社会为维持货币信用而被长期失业摧毁。

 

四、1929:当世界一起踩刹车

1929年美国股市崩盘不是唯一原因,却成为世界经济下坠的标志性瞬间。危机之所以可怕,不只是股票价格下跌,而是金融、贸易、债务和信心一起收缩。

股票下跌削弱财富和信心,银行坏账增加,贷款收缩,企业减少投资,消费者减少支出。美国需求下降影响全球出口,国际资本流动逆转,依赖外债和出口的国家承受巨大压力。各国为了保护本国经济提高关税、限制进口,结果世界贸易进一步萎缩。每个国家都试图把调整压力向外转移,最终系统性风险却沉淀在整个世界经济体系里。

这就是宏观经济最反直觉的地方。对一个家庭来说,收入下降时节衣缩食是合理的;对一个企业来说,需求下降时削减投资是合理的;对一个银行来说,风险上升时收紧贷款是合理的。但如果所有家庭、企业和银行同时这么做,社会总收入就会下降,风险反而更大。

个体理性加总起来,可能变成集体灾难。

凯恩斯革命的核心,就在于把这个合成谬误放到宏观经济中心。古典经济学常从个体市场出发,认为价格调整会带来均衡;凯恩斯则看到,当所有人同时追求安全,经济会变得更不安全。当所有人都想储蓄,社会总收入下降,实际储蓄未必增加;当所有人都想减少债务,资产价格下跌,债务负担反而变重;当所有人都不敢投资,未来收入就真的变差。

 

五、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当每个国家都想把危机推出去

大萧条最危险的地方,是它让每个国家都想自保。企业倒闭、农产品价格下跌、失业增加,政治压力迅速上升。最容易想到的办法,就是关上门:限制进口,保护本国产业,把就业留在国内。

美国1930年的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正是这种逻辑的典型。它提高了大量进口商品关税,原本希望保护美国农民和企业,却引发其他国家报复,进一步打击国际贸易。世界贸易本来已经因为需求下降和金融收缩而萎缩,贸易壁垒又让萎缩变成恶性循环。3

这件事对理解凯恩斯很重要。大萧条不是一个国家内部的孤立衰退,而是国际经济体系的共同收缩。每个国家都想通过提高关税、压低进口、争夺出口来保护自己,但如果所有国家都这样做,结果就是全球需求进一步下降。单个国家看似理性的防御政策,在全球层面变成集体自伤。

这也是宏观经济学和国际政治经济学交汇的地方。国内就业压力会推动保护主义,保护主义又会损害全球分工,全球分工受损又会反过来压低增长。经济问题最终会变成政治问题,政治反应又会加深经济问题。

后来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关贸总协定以及战后多边贸易秩序,某种意义上都是对三十年代教训的回应:如果没有某种国际协调机制,各国在危机中会倾向于把成本转嫁给别人,最后让所有人付出更大代价。

 

六、罗斯福新政:国家走进经济现场

如果说斯穆特—霍利关税法体现了危机中的错误自保,那么罗斯福新政则体现了另一个方向:国家直接走进经济现场。

罗斯福上台面对的不是普通衰退,而是银行挤兑、失业高企、农业价格崩溃、工业生产萎缩和社会信心破裂。新政不是一项政策,而是一组实验:银行整顿、公共工程、农业调整、工业复兴、社会保障、金融监管、劳工权利。它们不完全一致,有些有效,有些争议很大,有些甚至相互矛盾。但总体上,新政改变了美国人对联邦政府经济责任的理解。

在新政之前,许多人仍相信经济萧条主要应通过市场自我调整解决。新政之后,联邦政府被期待在失业、金融稳定、社会保障和需求管理中承担更大责任。国家不再只是保护产权和维持秩序,而成为经济稳定的参与者。

这并不意味着新政就是凯恩斯主义的完全实践。事实上,凯恩斯《通论》出版于1936年,而新政许多政策已经展开。更准确地说,新政和凯恩斯革命都来自同一个历史压力:当市场体系陷入长期失灵,民主国家必须给失业者、农民、储户和企业一个答案。4

新政也留下了一个长久争论。支持者看到国家救助、公共工程、社会保障和金融监管如何重建信心;批评者则指出政府干预可能扭曲市场、扩大官僚权力、制造长期负担。这个争论直到今天仍未结束。每次危机来临,人们都会重新问:政府应该救谁?花多少钱?救助之后如何退出?

 

七、萧条不是缺少欲望,而是缺少有效需求

贫穷社会从来不缺欲望。失业者想要食物、衣服和房子,企业想卖出产品,工厂想利用设备,银行想要安全收益。问题在于,欲望不等于需求。需求必须有支付能力支持,必须能进入市场,必须让企业相信生产有利可图。

大萧条的可怕之处,正在于社会并不是突然不需要东西了,而是购买力和信心同时坍塌。消费者担心失业,减少消费;企业看到消费下降,减少投资和雇佣;银行看到企业风险上升,收紧贷款;贷款收紧又让更多企业倒闭;失业增加又进一步减少消费。

这就是向下的乘数。平时,一笔支出会变成别人的收入,别人的收入再变成新的支出;萧条时,一笔削减也会变成别人的收入减少,继而导致更多削减。市场不再像水一样自动寻找出口,而像结冰的河道,处处堵塞。

《动物精神》对大萧条初期通货紧缩的描述很有启发性。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从1929年10月股市崩溃到1933年3月触底,下降幅度很大;通货紧缩意味着企业出售商品获得的收入减少,如果工资不能同步下降,真实工资反而上升,企业支付能力受到挤压,引发大规模失业。5

这个案例说明,价格下降并不总是好事。对消费者来说,降价像是便宜;对负债者和企业来说,降价可能是灾难。收入下降,债务却按名义金额存在;产品价格下降,工资、租金、利息和债务未必同步下降。于是,通缩会让整个经济越来越沉重。

凯恩斯所谓“有效需求”,正是要抓住这一点:经济能否运行,不取决于人类有没有欲望,而取决于这些欲望是否能转化为有支付能力的需求,是否能让企业愿意生产和雇佣。

 

八、萨伊定律的裂缝:生产为何不能自动买回自己

第三章讲到萨伊:需求最终来自生产能力。长期看,这句话有深刻道理。一个社会不能靠凭空消费变富,必须靠生产率、资本、技术和制度提高真实供给能力。

但凯恩斯看到的是另一个时间尺度。短期内,生产和需求之间可能断裂。一个人拿到收入,不一定马上消费;企业有利润,不一定马上投资;银行有储备,不一定愿意贷款;富人收入增加,未必带来同等消费增加。货币让人可以推迟购买,储蓄让收入可以暂时离开支出循环,不确定性让人宁愿持有现金而不是冒险投资。

这就是货币经济和物物交换经济的根本区别。在物物交换中,我卖出东西是为了买入别的东西,供给和需求几乎同时发生;在货币经济中,我可以卖出东西之后持币观望。所有人都观望时,经济就会停下来。

凯恩斯不是说生产不重要,而是说生产能力本身不能保证就业。如果企业相信产品卖不出去,它就不会生产;如果家庭相信未来收入不稳,它就会减少消费;如果银行相信贷款收不回来,它就会收缩信用。这样一来,社会可能停留在低产出、低就业的均衡中。

这就是凯恩斯对古典经济学的真正挑战:市场可能不是总能自动回到充分就业,它可能在恐惧中稳定地停在低处。

 

九、不确定性:经济不是掷骰子

凯恩斯最深的洞见之一,是不确定性。

风险和不确定性不同。风险可以估算概率,例如保险公司可以根据大量样本估算火灾、死亡和事故概率;不确定性则无法可靠估算。未来十年会不会爆发战争?某项技术会不会颠覆行业?消费者偏好会不会变化?政策会不会转向?这些问题没有稳定概率表。

奈特曾把可度量的风险和不可度量的不确定性区分开来,并认为真正的不确定性才是利润理论的基础。6凯恩斯在宏观经济中抓住的,也是这种无法计算的未来。企业投资不是机械地把预期收益乘以概率,而是在模糊、恐惧、乐观和社会氛围中做决定。

《动物精神》强调,凯恩斯解释大萧条时非常重视非理性动机和非经济动机,而后来的许多模型为了让理论更接近传统古典经济学,反而删掉了动物精神。7

所谓动物精神,不是说企业家像动物一样冲动,而是说经济行动不能被简化为冷冰冰的计算。信心、公平感、腐败与反社会行为、货币幻觉、故事,都会影响经济决策。8一个社会如果相信未来会更好,人们更愿意借钱、投资、消费、创业;如果相信未来会更差,即使利率很低,钱也可能躺在银行体系里不动。

这就是为什么宏观经济学不能只看利率和工资,也要看叙事和信心。繁荣时期,人们相信房价不会跌,相信技术会改变世界,相信债务可以用未来收入偿还;危机时期,人们突然相信一切都有问题,于是同样的资产、同样的工厂、同样的人,一夜之间变得没人敢碰。

市场不是一台只按价格运行的机器,它也是一套信念系统。

 

十、流动性偏好:为什么人会抱着现金不放

在正常时候,现金看起来很无聊。它不产生利息,不带来利润,也不能自己变成工厂。但在恐慌时期,现金突然变得迷人。因为现金代表选择权,代表等待,代表暂时不犯错。

凯恩斯把这种现象称为流动性偏好。人们持有货币,不只是为了交易,也为了预防和投机。未来越不确定,人们越愿意持有流动性,而不是把钱投进长期项目。

这会让利率政策遇到边界。央行降低利率,理论上会刺激投资;但如果所有人都极度悲观,企业不愿投资,银行不愿放贷,家庭不愿消费,低利率也可能推不动经济。利率降到很低时,货币政策可能陷入流动性陷阱。

现代中央银行制度之所以复杂,正是因为它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按钮。《信心的博弈》指出,现代中央银行制度不仅包括货币政策框架,还包括金融基础设施、系统性金融风险防控和国际金融协调;现代央行更加重视物价稳定、价格型间接调控、独立性、公众沟通和金融稳定。9

这说明,央行已经不再只是“印钞机构”。它是预期管理者、金融稳定维护者、最后贷款人,在危机中甚至会成为最终做市商。2008年之后,各国央行使用量化宽松、前瞻指引和资产购买,正是因为传统利率工具触及零下限后,货币政策需要通过信号、资产组合、流动性和信心渠道继续发挥作用。10

凯恩斯革命由此改变了现代国家。国家不再只是守夜人,也不只是征税和打仗的机器,而被迫承担稳定总需求、管理货币和防止金融崩塌的责任。

 

十一、财政政策:政府为什么要在坏时候花钱

如果私人部门都在收缩,政府是否应该扩张?这是凯恩斯主义最具争议的问题。

凯恩斯的回答是:在严重萧条时,应该。

逻辑并不复杂。一个人的支出是另一个人的收入。私人部门减少支出时,如果政府也同时削减支出,总需求会进一步下降。企业收入减少,失业增加,税收下降,财政状况反而可能恶化。相反,如果政府增加支出,可以直接创造需求,让企业获得订单,让工人获得收入,再通过消费继续传导。

这就是乘数效应。

但乘数不是魔法。它取决于经济是否有闲置资源、金融体系是否正常、家庭和企业是否有信心、进口泄漏有多大、政府支出效率如何。《动物精神》特别提醒,信心会影响乘数;如果信心低落导致信贷市场冻结,财政政策乘数可能变小。11

这点非常重要。很多争论把凯恩斯主义简单化:支持者好像认为政府花钱永远有效,反对者好像认为政府花钱永远浪费。真实情况更复杂。经济接近充分就业时,政府增加支出可能挤出私人投资,推高通胀;经济严重衰退时,政府支出可能利用闲置资源,避免更深萧条。支出投向生产性基础设施、教育和公共卫生,长期效果不同于投向低效项目和政治工程。

财政政策的难点不仅是经济学问题,也是政治问题。凯恩斯主义要求政府在衰退时扩张,在繁荣时收缩;但政治家往往喜欢前半句,不喜欢后半句。花钱容易,收紧难;救助容易,退出难;临时政策容易变成永久利益。

这就是凯恩斯主义的内在风险:它提供了危机时的药方,但药方可能被政治系统变成长期依赖。

 

十二、中央银行:信心的导演

现代央行越来越像一位站在舞台边缘的导演。它不能直接替每个演员演戏,却可以调灯光、给提示、控制节奏,让市场相信某些事情会发生。

央行为什么要沟通?因为市场交易的是未来。债券价格取决于未来利率,股票价格取决于未来现金流折现,汇率取决于未来政策、资本流动和信心。央行一句话,可能改变市场对未来路径的看法。

《信心的博弈》指出,在正常利率环境下,央行通过创造信息引导利率预期的空间更大;在零利率下限时,央行不得不更加关注减少噪声和信号效应,试图通过降低风险溢价强化货币政策传导。12

这说明,现代货币政策越来越像预期管理。央行不只是今天买卖债券,而是告诉市场未来会怎么做。它要让人相信通胀不会失控,也要让人相信危机时流动性不会枯竭。它既要让市场有信心,又不能让市场相信风险永远由央行兜底。

这是一场微妙博弈。央行如果太软,可能鼓励金融冒险;如果太硬,可能引发恐慌。它如果救助所有机构,就会制造道德风险;如果袖手旁观,又可能让系统性危机扩大。白芝浩规则曾经主张,在危机时向有良好抵押品的机构以惩罚性利率放贷,但《信心的博弈》也指出,在系统性金融危机中,这一规则存在只能借钱不能注资、借款对象有限、抵押品要求过高和罚息污名化等不足。13

现代金融体系太复杂,央行也不得不变得复杂。它既是银行的银行,也是做市商的做市商;既要防通胀,也要防金融崩塌;既要独立,又无法完全脱离政治。

凯恩斯革命以后,国家经济责任越来越重,央行就是这种责任的核心机构之一。

 

十三、战后黄金时代:凯恩斯主义为什么成功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国家进入一段相对稳定的增长时期。高就业、福利国家、工会力量、产业扩张和国际货币体系重建,共同构成了所谓战后黄金时代。凯恩斯主义在这个时期成为主流政策语言。

它之所以成功,不只是因为理论正确,还因为时代条件配合。战后重建创造巨大需求,技术扩散和工业投资提升生产率,人口结构有利,资本管制和布雷顿森林体系限制了金融不稳定,工会和福利国家在一定程度上把增长收益分配给劳动者,冷战压力也迫使资本主义国家改善社会保护。

也就是说,凯恩斯主义黄金时代不是单一政策胜利,而是制度组合的结果。财政政策、货币政策、福利国家、产业扩张、国际秩序和社会妥协共同发挥作用。

这点很重要。很多人争论凯恩斯主义是否有效,却忽略它依赖的制度环境。一个国家如果财政能力弱、行政效率低、货币信用差、债务约束强、产业供给不足,简单扩大支出未必带来同样结果。凯恩斯主义不是万能钥匙,它需要国家能力。

 

十四、布雷顿森林:给世界经济装上护栏

第二次世界大战快结束时,政策制定者已经不想再回到一战后的混乱。战前那种金本位、竞争性贬值、贸易壁垒和债务冲突交织的世界,被视为大萧条和战争灾难的重要背景。于是,战后世界需要一套新制度:既要恢复国际贸易和支付稳定,又不能让各国为了守住汇率而牺牲国内就业。

布雷顿森林体系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建立的。它以美元为中心,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保持固定但可调整的汇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也在这个体系中诞生。它试图在国际稳定和国内政策空间之间寻找平衡。14

这正体现了凯恩斯主义时代的制度想象:市场需要国际秩序,国家需要宏观政策空间,金融流动不能完全不受约束。战后资本管制和固定汇率制度,并不是简单反市场,而是为了避免三十年代那种资本逃逸、汇率恐慌和贸易战相互强化。

布雷顿森林体系后来在1970年代瓦解,美元与黄金脱钩,世界进入信用货币和浮动汇率时代。但它留下的经验很重要:宏观经济稳定不是单个国家内部政策就能完成的,国际货币体系本身就是宏观调控的一部分。汇率、资本流动、储备货币、国际债务,都会决定一国政策空间。

 

十五、滞胀:凯恩斯主义的裂缝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西方国家遇到一个让凯恩斯主义尴尬的问题:滞胀。经济增长停滞,失业上升,通胀也上升。

按照简单凯恩斯主义框架,失业和通胀似乎存在某种权衡:需求强,失业低,通胀高;需求弱,失业高,通胀低。可滞胀把两者放在一起,说明问题不只是需求不足,也可能是供给冲击、能源价格、工资—价格螺旋、预期变化和制度僵化。

《动物精神》讨论菲利普斯曲线和弗里德曼自然失业率时指出,弗里德曼改变了宏观经济学:如果没有货币幻觉,通胀和失业之间就不存在可由政策长期决定的稳定权衡,政策部门应使失业率稳定在自然失业率附近,以避免通胀或通缩螺旋。15

这场反击让凯恩斯主义失去战后那种理论霸权。货币主义、新古典宏观经济学、理性预期理论开始崛起。它们批评政府试图用需求管理长期压低失业,只会导致更高通胀;人们会形成预期,政策效果会被抵消。

这些批评有价值。它们提醒凯恩斯主义者,短期刺激不能替代长期生产率,需求管理不能解决供给问题,货币超发不能永久制造真实财富。

但反凯恩斯主义也有自己的盲点。它有时过度相信市场自我修复,低估金融不稳定、工资黏性、信心崩塌和失业的社会成本。2008年金融危机后,这些盲点又暴露出来。

 

十六、沃尔克时刻:反通胀的政治代价

滞胀之后,凯恩斯主义遭遇最强反击。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保罗·沃尔克在1979年后采取强硬货币政策,以极高利率压制通胀。这一政策最终帮助美国走出高通胀,但代价巨大:经济衰退、失业上升、企业和农场承受高利率压力。16

沃尔克反通胀说明,宏观政策从来不是免费的午餐。通胀本身有成本,它侵蚀储蓄,扭曲价格信号,破坏长期合同和社会信任;但治理通胀也有成本,尤其当通胀预期已经嵌入工资、债务和价格体系时,紧缩政策会通过失业和破产把成本施加到现实的人身上。

这件事也改变了中央银行的政治地位。央行不只是服务增长的工具,也被赋予维护币值稳定的责任。许多国家后来更加重视央行独立性和通胀目标制,正是因为政治系统天然倾向于短期刺激,而通胀纪律需要某种制度约束。

沃尔克时刻是凯恩斯主义边界的一个清晰标记:需求管理可以对抗萧条,却不能无视通胀预期;政府可以刺激经济,却不能让货币失去可信度。现代宏观经济政策必须同时面对失业和通胀,面对增长和币值,面对短期痛苦和长期信用。

 

十七、2008之后:凯恩斯归来,但世界已经变了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凯恩斯以新的面貌回来了。

央行降息、量化宽松,政府救助金融机构,财政刺激需求。许多政策制定者发现,在系统性危机中,如果政府和央行不出手,市场可能不是自我修复,而是自我踩踏。

但2008之后的世界,和1930年代、战后黄金时代都不同。债务更高,金融市场更复杂,资本流动更快,人口老龄化更明显,全球化压低通胀又削弱部分劳动者议价能力,资产价格对货币政策更加敏感。

《下一个不确定的时代》指出,2008年金融危机后十多年,到2019年,全球债务总额显著上升,新冠疫情后政府债务进一步上升;债务增长使经济对利率上升更加敏感。17

这意味着,凯恩斯主义政策空间正在变得更复杂。低利率可以支撑经济,也会鼓励债务;量化宽松可以稳定市场,也会推高资产价格;财政扩张可以托住需求,也可能积累长期负担。政策不再只是刺激与否,而是刺激之后如何退出、债务如何消化、资产泡沫如何避免、生产率如何恢复。

凯恩斯回来了,但他面对的是一个金融化、老龄化、平台化、债务化的新世界。

 

十八、日本镜子:刺激之后,为什么仍会长期停滞

如果说美国大萧条让凯恩斯主义诞生,日本泡沫破裂后的长期停滞则让人看到凯恩斯主义的另一种难题。

日本在1980年代经历资产价格泡沫,股票和房地产价格高涨。泡沫破裂后,资产负债表受损,企业和家庭转向偿债,银行不良资产增加,经济长期低迷。政府多次财政刺激,央行长期低利率,后来甚至走向非常规货币政策,但经济仍长期面对低增长、低通胀和人口老龄化压力。18

日本经验说明,需求不足不一定是短期现象。资产泡沫破裂后,私人部门可能长期修复资产负债表,即使利率很低,也不愿意借钱投资。人口老龄化会压低需求预期,企业缺少扩张动力。银行不愿确认坏账,僵尸企业占用资源,也会拖慢结构调整。

这对凯恩斯主义提出更复杂的问题:如果政府刺激只是抵消私人部门去杠杆,它能避免更深衰退,但未必能恢复强劲增长;如果货币宽松长期维持,它能避免通缩螺旋,但也可能维持低效率结构。长期停滞不是简单“花钱不够”,而是资产负债表、人口、金融体系、企业预期和制度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

日本像一面镜子,照见2008年后许多发达经济体的困境:低利率、低通胀、低增长、高债务。凯恩斯回来了,但他面对的不是1930年代那种单次崩塌,而是一种慢性停滞。

 

十九、中国经验:宏观调控不是照搬凯恩斯

中国的宏观调控经验又是另一种形态。中国不是典型西方式市场经济,也不是简单计划经济,而是在国家能力、地方政府、国有银行、土地财政、产业政策和市场竞争之间形成复杂组合。

1998年前后,中国取消信贷规模管理,重启公开市场业务,货币调控开始从直接行政控制向数量型间接调控转型;后来利率市场化、汇率双向波动、宏观审慎评估体系等逐步发展,形成货币政策和宏观审慎的双支柱框架。19

这说明,中国宏观调控不能简单套用凯恩斯主义或货币主义。中国政府不仅可以通过财政和货币影响需求,还能通过国有银行、地方政府投资、土地、产业政策和行政协调影响供给与信用分配。这种体制在危机时期具有强大动员能力,例如可以快速推动基础设施投资和信贷扩张;但它也容易带来地方债、房地产依赖、资源错配和金融风险。

周其仁关于中国货币运动的讨论很有启发性。他指出,中国经济中一方面有央行购汇形成基础货币供应,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及其公司具有强土地融资能力,经由商业银行放贷创造货币,这构成了高速增长的货币基础,也带来不平衡、不协调、不可持续因素。20

中国经验因此把凯恩斯问题推进到制度层面:国家当然可以调控需求,但调控通过什么渠道发生?资金流向哪些部门?地方政府和国企如何响应?刺激是改善长期生产率,还是推高土地和债务?宏观政策不是抽象总量按钮,它总是嵌在具体金融制度和政治经济结构里。

 

二十、凯恩斯主义的真正边界

凯恩斯革命最重要的贡献,是让现代社会承认:市场经济可能陷入需求不足和长期失业,国家不能在严重危机中袖手旁观。

但凯恩斯主义的边界同样清楚。

第一,它不能替代生产率。政府可以创造需求,却不能凭空创造技术、企业家精神、有效制度和高质量供给。如果刺激只带来低效投资和债务堆积,长期增长不会真正改善。

第二,它不能消除资源约束。需求管理可以让闲置资源重新动起来,却不能让一个已经接近供给瓶颈的经济无限扩张。供给冲击、能源价格、人口结构和全球供应链,都会限制政策效果。

第三,它不能脱离政治激励。衰退时扩大支出容易获得支持,繁荣时削减赤字却很困难。债务、补贴和救助会形成利益集团,临时政策可能永久化。

第四,它不能忽视金融风险。低利率和宽松流动性可能稳定经济,也可能推高杠杆和资产泡沫。《信心的博弈》强调,本币债务不是总量问题,而是结构问题;高杠杆会带来金融不稳定,过度政府干预会导致资源错配和效率低下。21

因此,成熟的凯恩斯主义不是“政府多花钱”,而是在危机时承认总需求管理的必要,在平时承认财政纪律、金融稳定和供给改革的重要。

 

二十一、凯恩斯与哈耶克:短期与长期的争吵

凯恩斯和哈耶克常被塑造成对立双方:一个主张政府干预,一个捍卫市场秩序;一个关心短期失业,一个关心长期价格和资本结构;一个相信财政政策,一个警惕刺激扭曲。

这种对立有道理,但也容易简化。

哈耶克提醒我们,价格和利率传递知识,货币和信贷扩张可能扭曲资本结构,政府不能假装掌握全部信息。凯恩斯提醒我们,在恐慌和萧条中,价格信号可能失灵,信心可能崩塌,失业会造成巨大社会成本,等待长期调整可能意味着一代人被牺牲。

一个更成熟的理解是:哈耶克讲的是复杂秩序的长期条件,凯恩斯讲的是经济崩塌时的短期稳定。长期没有价格和市场,经济会失去计算和发现能力;短期没有稳定和需求,社会可能在市场自我修复前先陷入政治灾难。

现代经济政策真正困难的地方,正是在二者之间找到边界。危机时不能袖手旁观,平时不能把危机政策常态化;需要央行稳定金融,也要防止市场形成永远救助预期;需要财政托底,也要防止国家替代市场发现。

 

二十二、国家责任的扩张与现代经济的命运

凯恩斯革命之后,现代国家再也回不到简单守夜人状态。

选民会要求政府维持就业,企业会要求政府稳定金融,老人会要求养老金,年轻人会要求住房和机会,市场会期待央行在危机时提供流动性。国家一旦承担宏观稳定责任,就很难退出。

这既是进步,也是负担。进步在于,现代社会不再把大规模失业和金融崩溃当成自然灾害,政府必须回应。负担在于,每一次回应都会提高社会对政府的预期,也扩大政府和央行对经济的影响。久而久之,市场参与者可能不再相信风险自担,而相信政策托底。

所以,凯恩斯革命真正留下的,不是一套简单政策,而是一道现代政治经济学难题:国家必须救火,但不能让所有人都学会纵火;国家必须稳定需求,但不能替代生产率;国家必须管理货币,但不能让信用货币失去约束;国家必须保护就业和尊严,但不能把经济变成永久补贴系统。

下一章讨论制度经济学时,我们会看到,问题最终还是制度。凯恩斯告诉我们危机时需要国家行动;制度经济学会追问,什么样的制度能让国家行动有效而不失控,能让市场运转而不被垄断和寻租扭曲。

 

本章引用

脚注
  1.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凡尔赛和约的经济后果》:凯恩斯在书中批评凡尔赛和约对德国赔款和欧洲经济恢复的处理,认为超出支付能力的赔款安排会破坏欧洲复苏并制造长期不稳定。本章关于一战后和平条约与经济秩序关系的论述参考该书核心观点。
  2. ^ 缪延亮:《信心的博弈:现代中央银行与宏观经济》:书中指出信用货币没有贵金属支撑,需要靠规则约束发行;现代中央银行关于规则的争论来自信用货币超发倾向和物价稳定之间的张力。本章关于一战后货币创伤与现代央行制度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3. ^ 关于斯穆特—霍利关税法与大萧条时期贸易保护主义的讨论,参考通行经济史研究中对1930年美国提高关税及各国报复导致世界贸易进一步萎缩的概括。
  4. ^ 关于罗斯福新政的叙述,参考通行经济史研究中对美国银行整顿、公共工程、农业调整、社会保障和金融监管等政策组合的概括。
  5. ^ 阿克洛夫、希勒:《动物精神》:书中提到美国大萧条初期出现显著通货紧缩,消费者价格指数从1929年10月到1933年3月下降幅度很大,通缩挤压企业利润并加剧失业。本章关于大萧条中价格下降未必带来复苏的论述参考该案例。
  6. ^ 弗兰克·奈特:《风险、不确定性与利润》:书中区分可度量的风险和不可度量的不确定性,并认为真正的不确定性是利润理论的重要基础。本章关于凯恩斯不确定性问题的讨论参考该区分。
  7. ^ 阿克洛夫、希勒:《动物精神》:书中指出动物精神是凯恩斯解释大萧条的核心理念,但后来的许多模型削弱了这些非理性或非经济动机因素。本章关于凯恩斯理论中动物精神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8. ^ 阿克洛夫、希勒:《动物精神》:书中把动物精神概括为信心、公平、腐败和反社会行为、货币幻觉以及故事等方面。本章关于信心和叙事影响宏观经济的论述参考该框架。
  9. ^ 缪延亮:《信心的博弈:现代中央银行与宏观经济》:书中指出现代中央银行制度包括货币政策框架、金融基础设施服务体系、系统性金融风险防控体系和国际金融协调合作治理机制,并具有重视价格稳定、间接调控、独立性、沟通和金融稳定等特征。本章关于现代央行职能的论述参考该内容。
  10. ^ 缪延亮:《信心的博弈》:书中把量化宽松定义为名义利率零下限情况下,央行通过购买特定证券资产、改变资产负债表规模和结构来提供流动性、改善信贷条件的货币政策工具;并讨论其信号效应、资产组合平衡渠道和流动性渠道。本章关于非常规货币政策的论述参考该分析。
  11. ^ 阿克洛夫、希勒:《动物精神》:书中指出信心会影响乘数,信心低落导致信贷市场冻结时,财政政策乘数可能变小。本章关于财政政策效果依赖信心和金融状态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12. ^ 缪延亮:《信心的博弈》:书中指出,央行在正常利率环境下可通过创造信息引导利率预期,而在利率零下限时更需关注减少噪声和信号效应,降低风险溢价以强化货币政策传导。本章关于央行沟通和预期管理的论述参考该内容。
  13. ^ 缪延亮:《信心的博弈》:书中讨论白芝浩规则在系统性金融危机中的不足,包括只能借钱不能注资、对象限于银行、抵押品要求过高以及罚息带来的污名化问题。本章关于危机救助复杂性的论述参考该分析。
  14. ^ 关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叙述,参考通行国际经济史中对美元—黄金挂钩、固定但可调整汇率、IMF和世界银行建立的概括。
  15. ^ 阿克洛夫、希勒:《动物精神》:书中讨论弗里德曼自然失业率理论,指出如果没有货币幻觉,通胀和失业之间不存在可由政策长期决定的权衡关系。本章关于滞胀后货币主义反击的论述参考该内容。
  16. ^ 关于沃尔克反通胀的叙述,参考通行宏观经济史中对1979年后美联储强硬货币政策、高利率、衰退与通胀回落的概括。
  17. ^ 斯蒂芬·波洛兹:《下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书中指出2008年金融危机后全球债务显著上升,新冠疫情后政府债务进一步提高;债务增长使经济对利率上升更加敏感。本章关于2008后凯恩斯政策环境变化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18. ^ 关于日本资产泡沫破裂和长期停滞的叙述,参考通行经济史和宏观经济研究中对日本1990年代后资产负债表调整、低利率、低通胀和长期低增长的概括。
  19. ^ 缪延亮:《信心的博弈:现代中央银行与宏观经济》:书中概述中国人民银行1998年取消信贷规模管理、重启公开市场业务,后来逐步推动利率市场化、汇率双向波动和宏观审慎评估体系,形成“货币政策+宏观审慎”双支柱框架。本章关于中国宏观调控制度演进的论述参考该内容。
  20. ^ 周其仁:《货币的教训:汇率与货币系列评论》:书中讨论中国货币运动的两个重点,一是央行购汇增加基础货币供应,二是地方政府及其公司通过土地融资和商业银行放贷创造货币。本章关于中国宏观调控和货币扩张机制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21. ^ 缪延亮:《信心的博弈》:书中指出本币债务不是总量问题而是结构问题,高杠杆率会带来金融不稳定,过度政府干预会导致资源错配和效率低下。本章关于凯恩斯主义政策边界和债务风险的论述参考该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