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超越主义之争:经济学与人类合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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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后一章,我们不妨回到全书最根本的问题。

一个人醒来,吃到面包,喝到牛奶,打开手机,走进城市。他没有亲手种小麦,没有养奶牛,没有修道路,没有制造手机,也没有设计支付系统。可这些东西都来到他面前,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日常。

经济学最早的惊奇,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无数陌生人如何在互不相识、彼此没有共同目标的情况下,完成如此复杂的合作?

第一章讲面包时,我们看到经济秩序不是天生的。它需要分工、交换、信任、货币、产权、国家和社会规范。第二章讲重商主义时,我们看到近代国家如何把贸易、财政、战争和权力捆在一起。第三章讲斯密和古典政治经济学时,我们看到市场秩序如何被发现,又如何在贫困、人口、分配和工业化面前显露裂缝。第四章讲奥地利学派,提醒我们没有人掌握全部知识。第五章讲凯恩斯,提醒我们当所有人都不敢花钱时,市场会停住。第六章讲制度经济学,提醒我们交易不是免费的,产权和规则决定合作成本。第七章讲马克思,提醒我们制度不仅降低成本,也可能固化支配。第八章讲中国制内市场,提醒我们真实国家从来不会简单退场。第九章讲算法、债务和新垄断,提醒我们经济学的老问题正在用新技术重新出现。

这一路走下来,我们会发现:经济学从来不只是关于钱的学问。它是一门关于人类合作的学问。

它问的是:陌生人如何合作?自由如何可能?秩序如何形成?国家何时必要?市场何时越界?社会如何保护自己?技术进步如何分配收益?正义如何在效率之外提出要求?

如果把经济学缩小成增长率、股价、利率和货币政策,它当然会显得狭窄。但如果把经济学放回政治经济学、道德哲学和制度演化的传统中,它关心的其实是一个更古老的问题:人类如何共同生活?

 

一、所有主义都只看见了一部分真相

现代经济思想史,常常被写成各种主义的战争。

自由市场主义说,市场最懂资源配置,国家越少干预越好。凯恩斯主义说,市场会陷入萧条,国家必须承担宏观稳定责任。奥地利学派说,知识分散在社会中,计划者不可能掌握全部信息。制度经济学说,交易成本和产权安排决定经济效率。马克思主义说,资本主义市场背后隐藏着阶级支配和剥削。福利主义说,市场结果不能自动等于社会正义。发展型国家理论说,后发国家不能只靠自由贸易,需要国家动员和产业政策。中国制内市场则说,市场可以在强国家框架中被释放、吸纳和塑造。

每一种传统都看到了真实世界的一部分。

市场主义看见了价格、竞争和企业家精神的力量。没有市场,分散知识无法被动员,创新者无法得到奖励,资源配置会迅速僵化。哈耶克最深刻的提醒就在这里:市场秩序不是一个大脑设计出来的,而是无数个体在规则下相互调适的结果。开放社会不是追求同一个具体目标的队伍,而是依靠抽象规则让不同的人追求各自目的。1

凯恩斯主义看见了市场自发秩序的脆弱。人们不是永远理性乐观,也不是总能把储蓄自动转化为投资。当信心崩塌时,每个人都收缩,结果就是整体萧条。第五章讲过,大萧条不是缺少机器、工人和需要,而是这些东西突然不再彼此连接。凯恩斯的价值,是让国家承担起危机时的最后责任。

制度经济学看见了市场背后的规则。没有产权、合同、法院、声誉、监管和预期稳定,交易就不会自动发生。科斯让我们知道市场也有成本,诺斯让我们知道制度决定历史路径,布坎南和奥尔森让我们知道政府和利益集团也会失灵。

马克思主义看见了资本主义的阴影。它提醒我们,不要只看交换是否自愿,还要看自愿背后的制度条件;不要只看市场效率,还要看劳动者处境;不要只看财富增长,还要看财富是否转化为支配权。波普尔承认,马克思成功的地方往往不是历史主义预言,而是制度分析。2

福利主义和社会民主传统看见了市场的社会前提。一个没有教育、医疗、住房、安全感和最低保障的社会,不会因为价格自由就自动变成好社会。罗尔斯提醒我们,社会制度必须经得起无知之幕后的检验:如果不知道自己会出生在哪里、拥有什么天赋、处于什么阶层,我们会选择怎样的制度?3

发展型国家理论和中国经验看见了国家能力。后发国家如果完全接受既有国际分工,很可能长期停留在低端。张夏准提醒我们,今天许多发达国家在追赶阶段并不是自由贸易原教旨主义者,而是使用过保护、补贴、国有企业、信贷指导和资本控制等政策。4

每一种理论都像一盏灯,照亮一块地方。但问题是,人们总想把一盏灯当成太阳。

一旦市场主义变成市场原教旨主义,它就会看不见垄断、金融危机、贫富分化和社会瓦解。一旦国家主义变成国家崇拜,它就会看不见信息问题、权力寻租、官僚惰性和社会窒息。一旦马克思主义变成历史神学,它就会看不见开放社会、个人自由和计划体制自身的压迫。一旦福利主义变成无限承诺,它就会看不见激励、财政约束和债务风险。一旦技术主义变成技术崇拜,它就会看不见分配、尊严、隐私和权力。

所以,本书最后要说的第一句话是:没有一种主义可以独占经济学。

 

二、市场不是神,但市场不可替代

市场最容易被误解。

反对市场的人,常常把它看成贪婪、冷酷和资本的代名词。崇拜市场的人,又常常把它看成一种只要放开就能自动带来一切好结果的自然秩序。这两种看法都太粗糙。

市场首先是一种合作机制。

斯密那句著名的话说,我们不是依靠屠夫、酿酒师和面包师的仁慈获得晚餐,而是依靠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切。但如果只读这句话,就会误解斯密。斯密不是在赞美自私,而是在说明陌生人合作的奇迹:一个人不需要爱我,也可以通过满足我的需要来满足自己的需要。市场把自爱转化为互利,把分散知识转化为价格,把私人努力转化为公共供给。

而且斯密从来不是一个只相信贪婪的人。《道德情操论》强调,人有同情心、自爱、追求自由的欲望、正义感、劳动习惯和交换倾向;自爱并不等于自私,自爱可以成为经济活动的必要条件。5

这就是市场最珍贵的地方:它不要求人成为圣人。它允许普通人带着有限知识、有限理性和自我利益参与合作。它不需要一个中央大脑知道每个人想要什么、能做什么、愿意付出什么;它通过价格、利润、亏损和竞争,让无数分散决策相互协调。

张维迎说,市场经济可以概括为自由价格加企业家。自由价格提供信号和激励,企业家在不确定条件下判断生产什么、如何生产,并且不是单纯价格接受者,也会创造新的价格和市场。6

这句话说出了市场的动态本质。当然,正如我们在第八章看到的,在中国的制内市场环境中,企业家精神不仅需要价格信号,也需要稳定的政策预期和公平的要素市场环境。市场不是黑板上的均衡图,而是发现过程。企业家不是在已知世界里机械优化,而是在未知世界里试错。没有这种试错,人类就不会不断发现新产品、新技术、新组织和新生活方式。

但市场不是神。

市场不会自动照顾弱者,不会自动提供公共品,不会自动防止垄断,不会自动保护环境,不会自动把教育、医疗、住房和养老安排到合乎人类尊严的水平。市场擅长处理可交易、可定价、可竞争的领域;一旦进入人格尊严、生命健康、共同体信任和长远生态,它就需要边界。

第九章讲平台和数据时我们已经看到,市场本身也会长出新的权力。平台不是政府,却可以制定规则;资本不是国家,却可以决定劳动者命运;算法不是法律,却可以影响机会分配。反市场当然危险,但把市场神圣化同样危险。

一个成熟的经济观,应该既反对消灭市场,也反对市场吞掉社会。

市场不是目的。市场是人类合作的一种伟大发明。它应该被珍惜,也应该被约束。

 

三、国家不是天使,但国家必须存在

市场需要国家。

没有国家,产权无法保护,合同无法执行,暴力无法约束,公共品无法稳定供给,货币信用难以维持,危机时也缺少最后兜底者。现代市场不是从无政府状态自然长出来的,它需要法律、法院、税收、基础设施、教育、金融监管和公共安全。

但国家不是天使。

布坎南的贡献,就是把经济学中的理性人带入政治领域。政府不是一个天然追求公共利益最大化的神秘人格。政治家要选票,官员要预算和权力,监管者会被俘获,利益集团会游说,选民也可能短视。国家可以纠正市场失灵,也可能制造更大的政府失灵。

因此,国家的真正问题,不是大还是小,而是边界、能力和约束。

第八章讲中国制内市场时,我们已经看到强国家的双重性。强国家可以修基础设施,推动工业化,应对危机,建设战略产业,维持社会秩序。没有这种能力,中国不可能在几十年里完成大规模工业化、城市化和基础设施建设。

但强国家也会带来问题。它可能挤压民营企业预期,扭曲要素市场,制造地方债务,纵容国企边界不清,压缩社会自治空间。当国家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既制定规则又参与市场,公平竞争就会受到挑战。

哈耶克在《法律、立法与自由》中强调,只有当强制被用来实施普遍规则的基本框架时,它才有助于自由的人追求各自目的;这些普遍规则不是指导人们追求特定目的,而是保护个人领域不受不可预见的干扰和侵犯。7

这句话可以作为国家权力的底线。国家可以强,但强在规则、公共品、危机兜底、社会保护和长期能力建设上,而不是强在随意改变边界、随时进入私人领域、以特定目标压倒一般规则。

中国下一步尤其需要从政策保护转向法治保护。郑永年在《中国叙事》中说,国家主义或市场主义占据主导都会失衡;三层资本结构需要产权、法治和政策共同努力,国有、民营、合作产权都需要明确,法律必须平等适用于三层资本,并且要把政治和政策保护转化为法治保护。8

这其实也是全书对中国问题的总结。制内市场不是错,但它要成熟,必须让国家能力更多转化为制度能力,让政策动员更多转化为规则稳定,让强国家服务强市场和强社会,而不是替代它们。

 

四、社会不是剩余物,而是秩序的土壤

现代政治经济学最容易忽视社会。

市场主义喜欢谈个人和企业,国家主义喜欢谈政府和战略,马克思主义喜欢谈阶级和资本,凯恩斯主义喜欢谈总需求和财政货币政策。社会常常变成背景:家庭、社区、信任、道德、协会、学校、医院、媒体、地方共同体、公益组织、行业规范、邻里互助,这些都不容易放进模型,却决定了一个经济体是否有韧性。

社会不是市场和国家之外的剩余物。它是市场和国家能正常运行的土壤。

没有社会信任,市场交易成本会飙升;没有道德约束,合同再细也无法防止机会主义;没有家庭和社区,教育、照护和养老成本会完全压向个人或国家;没有社会组织,弱者很难表达利益;没有公共讨论,政策错误很难被及时发现。

郑永年在《保卫社会》中指出,中国社会道德解体的重要根源,在于经济领域和社会领域没有边界;改革开放后,经济政策被引入社会领域,医疗、教育、住房等领域过度市场化、货币化,社会道德基础遭到破坏。9

这不是简单反市场,而是提醒我们:市场应该有边界。教育不是普通商品,医疗不是普通商品,住房也不能完全被资产化逻辑吞掉。它们当然需要效率和资源配置,但它们首先是社会再生产的基础。一个人如果看不起病、上不起学、住不起房、养不起老,就不会把经济增长理解为共同富裕,而会理解为被增长抛下。

社会还不能被国家完全替代。道德不是宣传出来的,信任不是命令出来的。郑永年说,道德是社会成员互动的结果,依靠政治从上而下的压力不能重建道德。10

这句话非常重要。国家可以提供公民教育、法律和公共服务,但社会道德必须在真实互动中生长。家庭、学校、职业共同体、地方社会、公益组织、行业协会、公共讨论空间,都需要一定自治空间。没有这个空间,社会就会变成被管理对象,而不是自我修复的共同体。

所以,未来的好社会,不是只有强国家,也不是只有强市场,而是强国家、强市场、强社会之间的平衡。

国家负责底线和公共品,市场负责发现和创造,社会负责信任和意义。

三者缺一不可。

 

五、正义不能只问结果,也不能只问过程

经济学绕不开正义。

很多经济学家不喜欢谈正义,因为正义听起来太哲学、太主观、太难度量。但只要谈税收、福利、工资、土地、教育、医疗、金融救助、平台监管、共同富裕,就已经在谈正义。只是不承认而已。

本书不断碰到三种正义观。

第一种是斯密式正义。它不是平均主义,也不是冷冰冰的权利理论。斯密从人的同情心、自爱、公正旁观者和社会赞同出发,理解市场秩序的道德基础。自爱不是自私,市场也不是道德真空。人必须学会从旁观者角度审视自己,知道自己的行为能否得到他人合理赞同。没有这种道德能力,市场只会变成精致的掠夺。

第二种是诺齐克式正义。它强调个人权利和持有过程。如果财产取得和转让过程正当,国家就不应为了某个分配方案持续干预个人持有。这个理论提醒我们,不要轻易以公平名义侵犯产权和自由。没有产权安全,就没有长期投资,也没有个人尊严。

第三种是罗尔斯式正义。它提醒我们,过程合法不等于制度正当。一个人的天赋、家庭、地区、健康和出生年代,充满偶然性。如果在无知之幕背后设计制度,我们不会愿意让最弱者独自承担所有命运风险。罗尔斯的差别原则允许不平等,但要求不平等能够改善最不利者处境。11

这三种正义观都不能单独解决现代社会问题。

只有斯密,可能过于依赖道德情操和共同体约束;只有诺齐克,可能低估起点差异和命运偶然;只有罗尔斯,可能低估激励、财政约束和国家权力扩张风险。一个成熟社会必须同时吸收三者:斯密给市场以道德底色,诺齐克保护个人权利和产权边界,罗尔斯要求制度照顾最弱者的真实机会。

第八章讲共同富裕时,我们已经把中国放进这个框架。中国现有社会的目标,在理念上更接近罗尔斯: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基本医保、义务教育、保障性住房、区域协调和转移支付,都不是“谁拥有就是谁应得”的诺齐克式逻辑,而是“一个社会不能让最弱者被市场和运气彻底抛下”的罗尔斯式逻辑。

但共同富裕不能只停在口号。它要落实到初次分配公平、要素市场公平、教育机会公平、医疗保障、住房制度、劳动权益、产权保护和民营经济发展上。没有市场活力,共同富裕会变成共同贫穷;没有社会保护,市场增长会变成少数人的富裕。

正义不是效率的敌人。真正可持续的效率,需要正义提供合法性。

 

六、告别历史决定论

所有伟大的灾难,往往都从一个过度自信的答案开始。

有人相信市场会自动带来最优秩序,有人相信国家计划能设计出完美社会,有人相信历史必然走向某个终点,有人相信技术会自动解决人类问题,有人相信某种文明模式会战胜其他一切模式。

这些都是历史决定论的不同版本。

波普尔最重要的提醒,是我们无法预言历史的未来进程,因为历史受到知识增长的深刻影响,而未来知识本身不可预测。更重要的是,他区分了真正理性主义和伪理性主义。真正理性主义是苏格拉底式的理智谦虚,知道自己常常犯错,需要依赖他人知识;伪理性主义则相信某种优越理智能够确知无疑、拥有权威。12

现代社会最危险的不是无知,而是不知道自己无知。

计划经济的问题,不只是国家想做坏事,而是它过度相信自己能掌握复杂经济的全部信息。金融泡沫的问题,不只是投机者贪婪,而是人们相信模型可以驯服风险。平台治理的问题,不只是平台逐利,而是算法被误认为客观中立。AI崇拜的问题,不只是技术太强,而是人们以为技术可以绕过政治、伦理和制度。意识形态的问题,不只是立场不同,而是每一种意识形态都容易把局部真理变成全部真理。

经济学如果能教给我们一种美德,那就是谦卑。

这种谦卑不是软弱,也不是相对主义。它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判断。恰恰相反,它要求我们认真比较制度,认真分析成本,认真识别激励,认真关心后果。但它拒绝终极答案,拒绝把复杂世界塞进单一模型,拒绝用宏大蓝图压倒具体人的生活。

波普尔提出零星社会工程,不是因为他没有理想,而是因为他知道人类理性有限。与其一次性重建整个社会,不如解决具体问题;与其相信历史必然,不如保留纠错机制;与其追求完美制度,不如让制度能够承认错误、修改错误、减少伤害。

这也是经济学的实践智慧。

 

七、中国问题:不是复制,而是校准

中国不会变成简单的西方式自由市场经济,也不应该回到计划经济。

这并不是意识形态表态,而是历史事实。中国的国家传统、人口规模、发展阶段、地缘环境、土地制度、国企体系、地方政府竞争、社会结构,都决定了它走的是一条特殊道路。第八章讲过,中国制内市场既释放市场活力,又保留国家主导;既创造巨大增长,也带来边界不清、债务、社会保护不足和创新约束。

因此,中国下一步不是复制谁,而是校准自己。

第一,校准国家与市场的边界。国家要做基础科研、公共服务、社会保障、基础设施、战略安全和公平监管,但不能替代企业家试错,不能让行政判断长期压倒市场发现,不能让政策不确定伤害长期投资。

第二,校准国企与民企的关系。国有资本应集中在公共性、战略性和自然垄断领域,民营经济应获得稳定、平等、可预期的市场空间。国企不是万能压舱石,民企也不是单纯逐利者。中国创新最需要的,是二者在清晰边界下互补,而不是互相挤压。

第三,校准效率与公平。改革开放前期更强调效率,社会领域承受了许多代价。下一阶段必须把教育、医疗、住房、养老和劳动权益纳入经济增长的核心,而不是增长之后再补救。共同富裕不是反市场,而是让市场获得更稳固的社会基础。

第四,校准追赶式创新与引领式创新。第九章讲过,追赶式创新可以依赖大企业、大银行和大政府,但引领式创新更需要中小企业、资本市场和制度建设。越到技术前沿,越要容忍失败,越要保护产权,越要尊重专业,越要减少运动式政策。

第五,校准经济叙事和社会叙事。郑永年在《中国叙事》中说,中国社会科学需要自己的原创性理论,原创性理论也是大国重器。13这句话不能理解为自我表扬,而应该理解为责任:必须用中国经验提出真正能解释问题的理论,而不是只在西方概念里辩护,也不是用口号替代理论。

中国最大的机会,是它仍然处在制度演化中;最大的风险,是把阶段性成功神圣化。

如果中国能把强国家转化为规则能力,把大市场转化为创新能力,把共同富裕转化为真实社会保护,把制内市场转化为法治化、开放化、可预期的市场秩序,它就可能提供一种新的政治经济经验——既不同于西方自由市场模式,也不同于传统计划经济模式,而是在强国家、强市场、强社会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但这不是历史必然。它需要不断校准,需要对所有主义保持谦卑,需要永远记住:制度是为人服务的,而不是反过来。

 

八、经济学的未来:回到人的尺度

经济学未来会越来越技术化。AI模型、微观数据、实验方法、行为经济学、复杂系统、计算经济学、金融工程,都会让经济学更精细。

这当然是好事。没有工具,经济学会停留在空泛议论。

但经济学不能只剩工具。

如果经济学只会计算效率,却不会问人的尊严;只会预测通胀,却不会理解社会信任;只会优化平台抽佣,却不会看见骑手和商家的处境;只会估算GDP,却不会问普通人的安全感;只会分析资产价格,却不会看见年轻人被债务和房价困住,那么它就会变成一种精致的冷漠。

经济学需要回到人的尺度。

人不是模型中的代表性消费者,而是有家庭、身体、记忆、恐惧、希望和尊严的人。劳动不是生产函数里的一个变量,也是人的时间和生命。教育不是人力资本投资,也是孩子成长。医疗不是服务消费,也是脆弱时刻的保护。住房不是资产组合,也是安身之所。金融不是杠杆游戏,也是家庭和企业在不确定世界中的信用桥梁。技术不是生产率数字,也是对人的能力和地位的重塑。

回到人的尺度,不是反对市场,也不是反对数学,而是提醒经济学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存在。

经济学真正关心的,不该只是财富如何增长,而是人类合作如何让更多人过上有尊严、有安全感、有自由选择的生活。

 

九、经济学能给我们的礼物

学完这趟思想旅程,我们未必能预测下一次金融危机,未必能判断下一只股票,未必能知道明年GDP增长多少。

但经济学仍然能给我们几件珍贵的礼物。

第一,它教我们理解机会成本。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刺激经济可能带来债务,保护产业可能带来低效率,自由市场可能带来不平等,福利扩张可能带来财政压力,技术进步可能带来就业冲击。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听起来冷酷,却能让人免于幼稚。

第二,它教我们理解激励。好制度不是要求人成为圣人,而是让普通人在合理激励下做出有利于合作的选择。坏制度则会让好人也变坏。腐败、懒惰、短视、寻租,往往不是某个人道德突然败坏,而是制度激励出了问题。

第三,它教我们理解信息。没有人知道全部。企业家、消费者、地方政府、中央政府、平台、劳动者、科学家,每个人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真正好的制度,是让分散知识被发现、被纠错、被组合,而不是假装某个中心可以替所有人思考。

第四,它教我们理解边界。市场有边界,国家有边界,社会有边界,技术有边界,模型也有边界。成熟不是找到一个包打一切的原则,而是知道哪个原则在什么地方适用,到了哪里就会变成灾难。

第五,它教我们理解正义。效率重要,但效率不是全部。一个社会是否值得生活,不只看总产出,还看弱者是否被照顾,机会是否开放,权利是否稳定,尊严是否被承认。

第六,它教我们保持谦卑。凡是声称“一切问题只要交给市场”“一切问题只要交给国家”“一切问题只要消灭资本”“一切问题只要发展技术”的人,都值得警惕。世界太复杂,不会被一句口号解决。

这就是经济学最好的礼物:它不是让我们变得自负,而是让我们不那么容易被简单答案诱惑。

 

十、结语:人类合作秩序的脆弱与希望

人类合作秩序非常脆弱。

货币可能失去信用,市场可能被垄断,国家可能滥用权力,社会可能失去信任,金融可能制造泡沫,技术可能扩大不平等,全球化可能转向冲突。我们习以为常的面包、牛奶、手机、医院、学校、道路、支付系统和电网,背后是一整套复杂制度。它们不是自然存在的,也不是永远稳固的。

但人类合作秩序也充满希望。

因为人类不断学习。市场会犯错,国家会犯错,理论会犯错,技术会带来新问题,但人类也会创造新制度、新规则、新保护和新合作方式。工业革命带来苦难,也带来工会、福利国家和现代公共卫生;金融危机带来灾难,也带来监管改革和央行新工具;平台经济带来垄断,也带来反垄断和数据治理;AI带来失业焦虑,也可能带来医疗、教育和科研能力的巨大扩展。

经济学不应该许诺天堂。所有许诺天堂的理论,最终都容易变成权力工具。

经济学更应该做的是:帮助我们识别问题,比较制度,理解代价,设计边界,保留纠错机制,让人类合作秩序在不完美中一点点变好。

这听起来没有乌托邦激动人心,却更接近文明真实前进的方式。

从早晨的面包到全球算法,从重商主义到制内市场,从斯密到马克思,从哈耶克到凯恩斯,从罗尔斯到诺齐克,我们最终看到的不是某个主义的胜利,而是人类面对复杂世界时不断寻找平衡的努力。

经济学的未来,不在任何一种主义的终点,而在这种持续校准之中。

市场要有活力,国家要有边界,社会要有温度,技术要有约束,金融要有纪律,增长要有正义。

如果这本书能留下一个句子,那就是:

经济学不是教我们崇拜市场、崇拜国家或崇拜任何主义;经济学教我们理解人类合作为什么困难,又为什么值得。

 

本章引用

脚注
  1. ^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法律、立法与自由》:书中指出,开放而抽象的社会并非依靠共同具体目的凝聚,而是通过服从共同抽象规则维持秩序;这种秩序只为个人追求各自目的提供较好前景。本章关于市场秩序和开放社会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2. ^ 卡尔·波普尔:《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书中评价马克思时指出,马克思成功之处常常来自制度学分析,而非历史主义方法;其宏大历史预言并未成功。本章关于马克思主义局部洞见和历史决定论风险的论述参考该判断。
  3. ^ 约翰·罗尔斯:《正义论》:书中通过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论证正义原则,强调平等基本自由、机会公平以及社会经济不平等需要有利于处境最不利者。本章关于罗尔斯式正义和共同富裕的论述参考该理论。
  4. ^ 张夏准:《富国的伪善:自由贸易的迷思与资本主义秘史》:书中指出,许多发达国家在追赶阶段并非自由贸易原教旨主义者,而是使用保护、补贴、国有企业、政府指导信贷和资本控制等政策。本章关于发展型国家和全球化规则非中性的论述参考该书。
  5. ^ 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书中强调人类行为动机包括自爱、同情心、自由欲望、正义感、劳动习惯和交换倾向;自爱不等于自私,而是经济活动的重要前提。本章关于市场道德基础的论述参考该思想。
  6. ^ 张维迎:《市场的逻辑》:书中将市场经济概括为自由价格加企业家,认为自由价格提供信号和激励,企业家在不确定条件下判断生产什么和如何生产,并推动市场过程。本章关于市场发现过程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7. ^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法律、立法与自由》:书中指出,只有当强制被用来实施普遍规则的基本框架时,强制才有助于自由的人追求各自目的;普遍规则保护个人领域免受不可预见干扰。本章关于国家权力边界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8. ^ 郑永年:《中国叙事:如何讲好中国故事》:书中指出,国家主义或市场主义占主导都会导致失衡,中国三层资本结构需要产权、法治和政策共同努力,并将政治和政策保护转化为法治保护。本章关于中国制内市场下一步校准的论述参考该分析。
  9. ^ 郑永年:《保卫社会:社会公正与我们的未来》:书中指出,中国早期改革没有充分区分经济领域和社会领域,医疗、教育、住房等社会领域过度市场化、货币化,破坏了社会基础。本章关于市场边界和社会保护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10. ^ 郑永年:《保卫社会:社会公正与我们的未来》:书中指出,道德是社会成员互动的结果,依靠政治从上而下的压力不能重建道德。本章关于社会自治和道德生成的论述参考该判断。
  11. ^ 约翰·罗尔斯:《正义论》:书中主张社会典型特征是利益冲突与利益共享并存,因此需要关于基本权利、义务、利益和负担分配的正义原则;社会秩序井然需要成员接受共同正义原则并使基本制度满足这些原则。本章关于社会正义作为制度正当性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12. ^ 卡尔·波普尔:《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书中区分真正理性主义和伪理性主义,前者承认人的局限、知道自己会犯错并依赖他人知识,后者相信某种优越理智能够确知无疑、具有权威。本章关于智识谦卑和反历史决定论的论述参考该思想。
  13. ^ 郑永年:《中国叙事:如何讲好中国故事》:书中提出,中国社会科学需要自己的原创性理论,原创性理论也是大国重器。本章关于中国经验需要原创政治经济学解释的论述参考该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