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算法、债务与新垄断:21世纪经济的新问题

目录

早晨的城市已经不再只是被闹钟叫醒,而是被算法叫醒。

地图软件告诉你上班路上哪里堵,支付软件提醒你还款,外卖平台预测你中午可能点什么,电商平台把你昨天犹豫过的商品重新推到眼前,短视频应用已经排好一整串内容。你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也在被选择:被系统分类,被模型预测,被价格试探,被信用评分,被无数看不见的规则安排进某个格子里。

这不是科幻小说,而是二十一世纪的日常经济。

古典经济学讨论谷物、地租、工资和利润;奥地利学派讨论价格如何传递分散知识;凯恩斯讨论信心崩塌时人们为什么不敢花钱;制度经济学讨论产权、合同和交易成本;马克思讨论资本如何支配劳动;上一章我们讨论中国制内市场中强国家、强市场和弱社会之间的张力。

到了今天,这些老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界面。

谁拥有新的生产资料?谁控制信息入口?谁承担债务风险?谁从技术进步中获得收益?谁制定平台规则?谁在危机中得到救助,谁被留在原地?谁能在全球供应链重构中保住位置,谁会被新技术和新秩序甩出去?

二十一世纪的新经济,并没有让经济学过时。相反,它迫使经济学重新面对自己的基本问题:市场如何形成,国家何时介入,资本如何扩张,社会怎样保护自己,正义如何在效率和风险之间重新定义。

 

一、金融不再只是润滑油

金融最初看起来像一种服务业。它把储蓄转化为投资,把闲置资金转到需要资金的人手里,帮助家庭买房,帮助企业扩张,帮助政府建设公共工程。没有金融,许多大事做不成。

这点在中西历史比较中尤其明显。一个皇帝想修长城、开运河,可以依靠行政命令征发人力物力;一个权力受限制的国家要做大工程,却往往需要借钱、发债、建立信用。黄益平在讨论金融与工业革命时指出,英国工业革命发生前几十年,蒸汽机技术已经成熟,但必须等待金融革命把大量、廉价的资金动员起来,技术才可能转化为产业。1

金融的好处在于,它把未来搬到今天。一个企业未来十年可能赚到的钱,可以通过贷款、债券或股权融资变成今天的厂房、设备和研发;一个家庭未来三十年的收入,可以通过按揭变成今天的房子;一个国家未来的税收,可以通过国债变成今天的铁路、战争或救助计划。

但金融的危险也在这里。它把未来搬到今天,也可能把未来透支掉。

当金融服务于生产,它是润滑油;当金融围绕资产价格自我循环,它就会变成发动机,甚至变成方向盘。房子不再只是居住空间,而是抵押品和投资品;公司不再只是生产组织,而是股票估值机器;债务不再只是桥梁,而变成生活方式。越来越多人的财富感,不来自工资增长,而来自房价、股价、基金净值和资产负债表。

这就是金融化。

金融化的世界里,资产价格会影响消费,消费会影响增长,增长又反过来支撑资产价格。中央银行降息,资金寻找收益,资产价格上涨;资产价格上涨,持有人感觉更富,信用扩张;信用扩张,又推高资产价格。这个循环看起来很美,直到某个地方开始断裂。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提醒人们,金融创新并不总是分散风险,有时只是把风险藏得更深。次级抵押贷款被打包成证券,证券再被切片、评级、出售,风险在一层层结构里变得难以看见。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把风险转给了别人,最后发现整个系统都在同一艘船上。

金融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具有强烈的公共后果。一个普通企业倒闭,损失主要由股东、债权人和员工承担;一个大型金融机构出事,可能拖垮支付系统、信用系统和实体经济。于是政府不得不救。可一旦市场相信大机构总会被救,道德风险就会出现:收益归私人,损失由社会兜底。

这就是现代金融资本主义的核心张力。我们离不开金融,但金融一旦过度扩张,就会把整个社会变成它的抵押品。

 

二、债务经济:每个人都在向未来借钱

债务不是坏东西。没有债务,就没有许多投资;没有信用,就没有现代经济。问题不在于债务本身,而在于债务增长是否对应未来收入增长,债务风险是否被正确定价,债务损失最终由谁承担。

家庭借债买房,如果未来收入稳定,房价和利率也没有剧烈变化,债务可以改善生活。但如果收入下降、房价下跌、利率上升,债务就会从工具变成枷锁。

企业也是一样。适度杠杆可以提高资本效率,过度杠杆则会让企业变成僵尸。它不能有效投资,只是借新还旧;银行不愿意承认坏账,政府不愿意让它倒闭,于是资源被困在低效率部门,新企业反而得不到资金。

国家债务更复杂。政府有征税权和货币权,不能简单类比家庭。但政府债务也不是免费午餐。如果债务用于提高未来生产率,比如教育、基础设施、基础科研,风险较低;如果债务用于维持短期繁荣、救助低效部门或推高资产价格,它就会把问题推给未来。

过去几十年,世界越来越习惯用债务解决问题。增长慢了,降息;需求不足,财政刺激;金融市场下跌,央行救市;企业困难,展期续贷。每一次都像是合理应急,但叠加起来,就形成一种新常态:经济越来越依赖低利率和高债务,市场越来越依赖政策托底。

斯蒂芬·波洛兹在《下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中指出,2008年金融危机后全球债务显著上升,到2019年与家庭、企业和政府相关的全球债务总额几乎翻了一番,达到全球国民总收入的三倍左右;新冠疫情后政府债务进一步抬升。债务增长使经济对利率上升更加敏感,低利率又可能让低质量债务和表现不佳的企业长期存在。2

债务经济带来一个尴尬局面:一旦停止刺激,经济可能承受不了;但刺激持续太久,又会制造新的泡沫和分配扭曲。资产持有人因宽松政策受益,年轻人和无资产者则面对更高房价和更低向上流动机会。

现代社会的一部分不满,表面上是文化冲突,深层却与资产和债务有关。上一代人通过资产价格上涨积累财富,下一代人用更高杠杆购买入场券。经济增长不再主要表现为工资普遍上升,而表现为资产持有者与非持有者之间的差距扩大。

《债务之辩》中有一个很直观的说法:储蓄是为了未来获得更高消费而克制今天消费,债务则是为了今天更好消费而克制未来消费。地方政府债务问题之所以突出,某种程度上就是债务周期和官员任期周期不匹配。3

这句话揭示了债务的政治经济学。债务让今天的人享受投资、增长和政绩,却让未来的人承担偿还、利息和风险。如果债务创造了真实生产力,未来可以承受;如果债务只是推高资产、维持表面繁荣和掩盖低效率,未来就会变得更窄。

当财富越来越来自资产,而不是劳动,资本主义就会重新接近李嘉图和马克思共同关心的问题:谁拥有稀缺资产,谁就获得越来越大的分配权。

 

三、资本市场:创新需要风险,也需要规则

银行主导的金融体系,适合支持有抵押、有现金流、风险可估、回报稳定的项目。工厂扩建、房地产开发、基础设施建设、成熟企业流动资金贷款,这些都比较适合银行。

但创新不是这样。

创新高度不确定,没有稳定抵押品,失败概率高,收益分布极不均衡。十个项目可能九个失败,一个成功;早期企业可能多年没有利润,却需要持续投入研发和市场开拓。银行不擅长处理这种风险,资本市场和风险投资更适合。

黄益平把金融体系分为金融市场主导和商业银行主导两类,指出商业银行更擅长支持粗放式增长,而资本市场在支持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方面有明显优势。4

这对中国尤其重要。第八章讲中等技术陷阱时,我们说中国从追赶型增长转向原创型增长,需要基础科研、企业家试错、风险资本和制度建设。如果金融仍然主要沿着抵押、政府信用和大企业信用流动,创新企业就会缺氧。

资本市场不是简单让股票上涨,也不是让所有企业都容易上市。真正有用的资本市场,首先要有风险定价能力:好企业能融资,坏企业能出清,失败项目能退出,投资者能承担相应风险。关于生产力升级的相关研究也强调,如果缺乏有效退市制度和转板制度,市场定价功能和财富管理功能会被破坏,形成“鱼目混珠”,反而损害一级市场融资功能,阻碍真正有潜力的创新企业上市融资。5

这说得很实在。一个只进不出的市场,不是真正的资本市场;一个壳资源比经营能力更值钱的市场,也不可能支持创新。创新需要宽容失败,但不能纵容欺诈;需要长期资本,但不能让垃圾公司长期占用资源;需要投资人承担风险,也需要法律和监管打击造假。

《资本的规则》提醒我们,资本市场不是自然秩序,而是规则秩序。美国公司治理和证券监管分属州法和联邦法,风险投资中优先清算权、反摊薄、回赎权、限制性条款等安排,都是在不确定环境中重新分配风险和控制权的法律工具。6

所以,资本市场的成熟不是“金融越自由越好”,而是“风险越能被契约、规则和监管正确承载越好”。没有规则的金融自由,会变成欺诈和泡沫;没有风险的金融保护,会变成僵尸和寻租。

 

四、平台:新市场,还是新垄断

互联网刚兴起时,人们以为它会带来一个更自由、更平等的市场。信息更透明,交易成本更低,小企业可以直接找到消费者,个人可以绕过中介展示自己。这个愿景并非完全落空。互联网确实降低了许多门槛,也创造了大量机会。

但另一个趋势同样明显:平台越来越强。

平台不是普通企业。普通企业卖商品,平台组织市场。电商平台连接商家和消费者,外卖平台连接餐馆、骑手和顾客,网约车平台连接司机和乘客,社交平台连接用户和广告商。平台最大的资产不是仓库或车辆,而是网络、数据、规则和入口。

平台经济有强烈的网络效应。用的人越多,平台越有价值;平台越有价值,新用户越愿意加入。最后,一个领域往往只剩少数几个巨头。它们并不一定通过传统方式垄断生产,却可以通过控制入口、排序、流量、支付、评价体系和数据,影响无数商家和劳动者的命运。

这种垄断比传统垄断更隐蔽。过去的垄断企业可能控制石油、铁路或钢铁,边界清楚。平台控制的是关系和可见性。商家并不是平台员工,却离不开平台流量;骑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雇员,却被平台算法管理;消费者以为自己在自由选择,却在推荐系统塑造的菜单中选择。

平台提高效率,也重新分配权力。

价格、评价、排名、补贴、封号、抽佣,这些看似技术性的安排,本质上都是规则。谁制定规则,谁就拥有市场治理权。传统市场中,规则通常由法律、行业惯例和竞争共同形成;平台市场中,规则越来越由平台自己制定,并且可以随时调整。

这就提出一个新制度问题:平台到底是企业,还是市场基础设施?如果它只是企业,为什么可以像准监管者一样管理千万商家和劳动者?如果它是基础设施,又应当受到什么样的公共约束?

二十一世纪的反垄断,不能只看价格是否提高。许多平台甚至长期低价或免费。真正的问题是:数据是否被过度集中?竞争者是否被排除?劳动者是否被算法压榨?消费者是否失去真实选择?公共讨论是否被推荐系统扭曲?

新垄断不一定表现为贵,而可能表现为无处可逃。

 

五、数据:最难确权的新资产

数据常被称为新时代的石油。这个比喻有用,也有误导。

石油会被消耗,一个人用了别人就少了;数据可以复制,一个人使用不妨碍别人使用。石油埋在地下,产权相对容易界定;数据来自人的行为、平台的记录、设备的采集和算法的加工,权利边界极其模糊。一次网购产生的数据,到底属于消费者、商家、平台、支付机构,还是物流公司?一段行车数据,属于车主、车企、地图平台,还是道路管理者?

数据的价值也很奇特。单个数据点价值很低,甚至低到为它确权和交易的成本超过它本身价值;但大量数据聚合起来,又能训练模型、预测行为、优化系统,产生巨大商业价值。

这意味着,传统产权思维在数据领域会遇到困难。给每个人的每一条数据确权,听起来尊重个人权利,实际操作可能成本极高,交易几乎无法进行。完全不保护个人,又会导致隐私侵犯、操纵和滥用。

《AI经济学》在讨论数据治理时提出,很多交易成本较高的领域,确权并不是最有效的治理机制;责任规则而非权利规则可能更加有效。单个个人数据价值很小,确权成本可能高于数据价值,因此用用途限制、安全义务、责任追究和事后赔偿来治理,可能比逐条确权更现实。7

这正好回到科斯。产权界定当然重要,但产权界定本身也有成本。一个制度如果名义上保护权利,实际却让数据无法流通、创新无法发生,它也可能不是好制度;反过来,如果一味追求流通效率而牺牲隐私和人格尊严,也会摧毁社会信任。

数据问题的本质,不只是“谁拥有”,还包括“谁可以用、用来做什么、造成损害谁负责、个人是否有退出和申诉权”。

数据时代真正困难的,是在创新、效率、安全、隐私和公平之间重新划线。

 

六、AI:效率机器,还是分配机器

人工智能让许多旧问题变得更尖锐。

过去的机器主要替代体力劳动。纺纱机替代手工纺纱,拖拉机替代部分农业劳动,流水线替代手工装配。AI不同,它开始进入语言、图像、编程、法律、金融、医疗、教育和管理这些脑力劳动领域。

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工作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替代一些工作,也创造一些新工作。AI同样既会替代劳动力,也会赋能劳动力。它可以让医生更快阅读影像,让程序员更快写代码,让教师更容易备课,让小企业拥有过去只有大公司才有的工具。

但这一次确实有不同之处。AI替代的不只是某些手工动作,而是许多“元任务”:搜索、总结、翻译、生成、判断、分类、客服、初步分析。这些任务原本属于大量白领工作的基础部分。如果它们被自动化,中等技能岗位可能受到更大冲击,就业结构会进一步极化。

《AI经济学》引用IMF研究指出,全球约40%的职业会暴露于AI,在发达经济体这一比例高达60%。同时,AI对不同行业生产率提升不同,对采矿、医疗卫生、资源加工、信息服务、商务服务等行业提升较大,对餐饮、住宿、轻工制造等行业提升相对较小。8

技术进步从来不是均匀撒下的雨。它会改变行业之间、企业之间、劳动者之间的相对地位。

高技能劳动者如果能使用AI,生产率会显著提高;低技能但依赖面对面服务的岗位,短期内也不容易完全消失;最危险的反而可能是那些程序化、标准化、可被模型学习的中间岗位。关于生产力升级的研究提到,自动化技术往往对中等技能劳动者替代性最强,与高、低技能劳动者存在不同程度互补,可能导致就业极化。9

这会带来分配问题。AI提高总生产率,不等于提高所有人的收入。如果AI主要由少数平台、芯片公司、云服务商和数据拥有者控制,收益就可能更多流向资本,而不是劳动。普通人享受到更便宜的服务,却也可能面对工资增长放缓和职业不稳定。

还有需求问题。如果技术进步扩大收入差距,而高收入者边际消费倾向较低,社会总需求可能不足。《AI经济学》也指出,技术进步如果加剧收入差距,会因高收入者边际消费倾向较低而降低社会整体消费倾向。10

这让凯恩斯问题以新形式回归:机器越来越会生产,人却不一定有足够收入购买。这正是为什么共同富裕不能只是一个分配口号,它必须在技术革命时代成为真实的社会保护机制。

AI还有能源和基础设施约束。训练和运行大模型需要大量算力,算力需要芯片、数据中心、电力和冷却系统。所谓“虚拟经济”并不虚拟,它背后是实实在在的能源消耗、矿产、供应链和地缘政治。《AI经济学》提到,2022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约为4600亿度,到2026年可能达到1万亿度以上,大致相当于日本一年的发电量。11

所以,AI不是纯粹的软件故事,而是新的工业故事。谁掌握芯片、框架、算力、数据、模型生态和应用场景,谁就掌握新一轮生产力的关键节点。

 

七、新质生产力:不是换名词,而是换生产函数

“新质生产力”如果只是一个口号,就没有意义。它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提醒我们:技术革命不是单点突破,而是生产要素组合方式、产业组织方式和制度环境的整体变化。

从经济学角度看,生产力提高不只是多投资本、多上劳动力,也不只是某项技术发明。更关键的是全要素生产率,也就是在资本和劳动之外,由技术进步、组织改进、要素配置优化和制度改革带来的增长。

《新质生产力:理论、事实与路径》把全要素生产率理解为扣除资本、劳动等要素投入后其他因素对增长的贡献,并强调新质生产力不仅局限于科技进步,还包括生产资料及其优化组合。12

这和前面几章可以接上。斯密讲分工,哈耶克讲分散知识,科斯讲组织边界,诺斯讲制度,凯恩斯讲需求,马克思讲资本与劳动的关系。新质生产力不是推翻这些理论,而是把它们放进一个新的技术环境中重新组合。

数字化、AI、机器人、新能源、生物技术、新材料、航空航天、海洋装备,都可能成为新质生产力的载体。但更重要的是,传统产业不是落后生产力。钢铁、化工、纺织、农业、物流、建筑、金融、教育、医疗,如果通过数字化、自动化、绿色化和组织创新提高全要素生产率,也同样是新质生产力的场景。相关研究也明确指出,传统产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基底,是支撑经济发展的主要力量,不少传统产业经过升级改造可以成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主阵地。13

这点对中国尤其重要。中国不能只靠几个新兴产业标签来跨越中等技术陷阱。真正的关键,是把庞大的制造业、服务业、农业和基础设施体系整体升级,让数字技术、工程能力、资本市场、职业教育、科研体系和要素市场共同提高效率。

新质生产力的难点,也正在这里。它需要国家长期投资基础科研和新型基础设施,需要市场筛选应用场景和商业模式,需要企业家试错,需要资本承担风险,需要教育培养工程师、技师和科学人口,需要法治保护产权和竞争。

如果只有国家规划,没有市场试错,就容易变成产业口号和重复建设;如果只有资本逐利,没有国家基础投入,就容易追逐短期热点;如果只有技术崇拜,没有社会保护,就会扩大失业、焦虑和不平等。

新质生产力真正考验的,仍然是国家、市场和社会的平衡能力。

 

八、全球化的回潮与供应链安全

冷战结束后,人们曾经相信全球化会不断深入。资本、商品、技术和人员跨境流动,世界会变得越来越扁平,国家之间会因为相互依赖而减少冲突。

这个故事现在破裂了。

全球化确实提高了效率,也让许多发展中国家进入工业化进程。中国尤其是最大受益者之一,通过加入全球价值链、承接制造业转移、扩大出口和学习技术,实现了历史性增长。

但全球化也制造了输家。发达国家一些产业工人失去工作,地方社区衰落,收入差距扩大;发展中国家也承受环境压力、劳动压低和产业链低端锁定。自由贸易带来的总收益,并不会自动公平分配。

张夏准在《富国的伪善》中反复提醒,今天的富国并不是靠无条件自由贸易发展起来的。它们在追赶阶段大量使用保护、补贴、国有企业、政府指导信贷和资本控制,等自己强大以后,才把自由贸易讲成普遍真理。14

这不是说保护主义永远正确,而是说全球化从来不是中性的。谁制定规则,谁拥有技术,谁控制金融,谁占据品牌和标准,谁就更容易从全球化中获益。弱国如果过早放弃政策空间,可能被锁在低端分工中。

更重要的是,效率最大化的全球供应链,在安全冲击面前显得脆弱。疫情、战争、制裁、芯片短缺、能源危机,都让各国重新思考:是否可以把关键产品完全交给全球市场?粮食、能源、芯片、药品、操作系统、工业软件,哪些必须保留本土能力?

于是,全球化开始从“效率优先”转向“效率与安全并重”。企业考虑成本,国家考虑韧性。供应链不再只问哪里最便宜,还问哪里最可靠,哪里政治风险最低,哪里在危机时不会断供。

《AI经济学》谈中国AI产业时也提到,在全球化放缓背景下,中国产业链面临纵向“卡脖子”和横向“去中心化”两大风险;应对前者需要追赶式创新,应对后者需要引领式创新。15

这对中国尤其重要。中国过去几十年是全球化的深度参与者,也是全球供应链的中心节点。但当全球化放缓,产业链面临纵向“卡脖子”和横向“去中心化”压力时,仅靠规模制造和成本优势就不够了。

追赶式创新可能需要“大企业+大银行+大政府”,集中力量突破关键环节;引领式创新则更需要“中小企业+资本市场+制度建设”,通过多元试错形成新技术和新模式。这正好回到第八章:制内市场的强国家能力仍然重要,但越到前沿,越需要强市场和强制度。

 

九、增长的极限与通胀的回归

过去几十年,世界经济享受了一个特殊红利:中国和其他新兴市场加入全球分工,大量低成本劳动力进入世界经济,制造品价格被压低,发达国家消费者获得廉价商品,中央银行更容易控制通胀。

但这个时代正在变化。

波洛兹引用古德哈特和普拉丹的观点指出,过去25年中,中国开放和全球化帮助世界长期降低通胀率,但发达经济体制造业工人也因此失去议价权;如今这些力量停滞甚至逆转,通胀状况可能发生变化。16

这意味着,全球化退潮不仅是贸易问题,也是通胀问题、工资问题和阶级问题。

如果供应链变短,生产回流,安全库存增加,能源转型推高成本,人口老龄化减少劳动力供给,那么过去那种“低通胀、低利率、高资产价格”的环境就可能结束。债务经济在低利率时代可以维持,一旦利率上升,家庭、企业和政府的债务压力都会加大。

还有能源和气候约束。过去两百年的增长,很大程度建立在化石能源、资源开采和环境吸纳能力之上。未来的绿色转型并不是简单把煤炭换成太阳能,把燃油车换成电动车。它需要电网、储能、矿产、产业链、投资、技术和生活方式重组。旧能源资产可能贬值,新技术又需要巨额投入。

增长的极限不一定意味着增长结束,而是意味着增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低成本地外部化环境、劳动力和金融风险。

这会把经济问题重新政治化。谁为绿色转型买单?谁承担高通胀?谁承受能源价格波动?谁在技术革命中失去工作?谁拥有资产,谁只有工资?这些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就会转化为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和国际冲突。

波洛兹判断,随着第四次工业革命展开,未来政治两极分化、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和国际紧张局势可能上升。17

经济问题从来不只是经济问题。增长放缓、债务上升、通胀回归、技术替代和全球竞争叠加,最终都会进入政治秩序。

 

十、中国的特殊挑战:强国家如何服务新经济

前面几章一直强调,中国不是在真空中进入二十一世纪。它带着制内市场的优势和问题,进入算法、债务和新垄断时代。

中国有强国家能力,这是优势。它可以建设数字基础设施,推动5G、算力中心、电网、新能源汽车、高铁、港口和产业园区;可以通过产业政策和财政金融工具支持关键技术;可以在外部压力下组织供应链安全;可以在重大危机中动员资源。

但强国家也有边界。它适合做基础设施、方向性投入和公共协调,不一定适合判断每一个技术路线、商业模式和企业优劣。越是前沿创新,越需要分散试错;越是不确定,越不能让单一部门或单一规划替代市场发现。

中国的平台经济曾经高速成长,说明民营企业、工程师红利、消费市场和数字基础设施结合起来,可以产生惊人的创新能力。可如果平台过度垄断,就会伤害商家、劳动者和消费者;如果监管过度不确定,又会打击企业预期和资本投入。平台治理需要既反垄断,又反运动式治理。

中国金融体系以银行为主,这有利于大规模基础设施和追赶式增长,却不利于高风险原创创新。未来要发展新质生产力,资本市场、风险投资、长期资金、退市制度和知识产权保护必须更加成熟。

中国社会有共同富裕目标,这是优势。它意味着技术进步和市场增长不能只服务少数资本拥有者,必须关注就业、收入、教育、医疗、养老和社会流动。但共同富裕不能变成压低企业家精神和资本形成的理由。没有“富裕”,就没有“共同”;没有市场活力,福利也缺少来源。

因此,中国的特殊挑战不是选择国家还是市场,而是让强国家服务于强市场和强社会,而不是替代它们。国家要做的是建基础、定底线、反垄断、保公平、兜风险、投长期;市场要做的是发现机会、配置资源、激励创新、淘汰低效;社会要做的是提供信任、互助、道德约束和正义感。

这也是第八章的延续:制内市场能否进入下一阶段,取决于它能否从“国家动员市场增长”转向“国家建设制度环境,让市场和社会共同成长”。

 

十一、新问题,旧教训

算法、债务、平台、数据、AI、供应链,听起来都是新词。但它们背后的经济学问题并不陌生。

金融化让我们重新面对资本和债务的关系;平台垄断让我们重新面对市场权力;数据确权让我们重新面对产权和交易成本;AI冲击让我们重新面对技术进步与分配;全球化逆转让我们重新面对国家能力和自由贸易的边界。

这说明经济学不是一套过时理论,而是一种不断回到基本问题的思考方式。

市场依然重要。没有价格和竞争,创新会僵化,资源会错配。国家也依然重要。没有监管和公共投资,平台会垄断,金融会失控,基础科研和公共安全会不足。制度更加重要。没有清晰而可执行的规则,数据无法流通,AI难以治理,资本市场无法支持真正创新。

真正危险的,不是某一种工具本身,而是把工具神圣化。金融是工具,不是目的;平台是工具,不是私人王国;数据是资源,不是任意掠夺的矿山;AI是生产力,不是自动通往共同富裕的魔法;国家能力是必要条件,不是无限权力的理由;市场效率是重要目标,不是牺牲一切的借口。

二十一世纪的经济问题,不会由单一主义解决。它需要市场的发现能力、国家的公共能力、社会的保护能力和制度的约束能力共同发挥作用。

下一章,我们将回到全书最后的问题:如果没有任何一种主义能给出终极答案,那么经济学究竟应该给我们什么?也许它最大的价值,不是告诉我们如何设计一个完美社会,而是提醒我们:人类合作秩序既伟大又脆弱,任何想让它持续下去的社会,都必须在效率、自由、公平、安全和尊严之间反复校准。

 

本章引用

脚注
  1. ^ 黄益平:《金融的价值:改革、创新、监管与我们的未来》:书中指出,英国工业革命发生前蒸汽机技术已经成熟,但需要金融革命提供大量、廉价资金,技术才能转化为产业。本章关于金融将未来收益提前转化为现实投资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2. ^ 斯蒂芬·波洛兹:《下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书中指出,2008年金融危机后全球债务显著上升,新冠疫情后政府债务进一步提高;债务增长使经济对利率上升更加敏感,低利率可能让低质量债务和低效企业长期存在。本章关于债务经济和低利率依赖的论述参考该分析。
  3. ^ 《债务之辩:24位一线经济学家多维度解读发债、投资与消费》:书中讨论债务与储蓄的关系,指出储蓄是克制今天消费以期未来更高消费,债务则是克制未来消费以实现今天消费;地方政府债务问题与债务周期和官员任期周期不匹配有关。本章关于债务政治经济学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4. ^ 黄益平:《金融的价值》:书中将金融体系分为金融市场主导和商业银行主导,指出商业银行更适合支持粗放式增长,资本市场在支持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方面具有优势。本章关于资本市场与创新关系的论述参考该分析。
  5. ^ 《新质生产力:理论、事实与路径》:书中指出,若缺乏有效退市制度和转板制度,市场定价功能和财富管理功能会被破坏,进而阻碍真正有潜力、有融资需求的创新企业上市融资。本章关于资本市场出清机制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6. ^ 张巍:《资本的规则》:书中介绍美国公司法和证券法的制度结构,以及风险投资中优先清算权、反摊薄、回赎权、限制性条款等合约安排。本章关于资本市场是规则秩序、金融合约重分配风险和控制权的论述参考该书。
  7. ^ 中金研究院、中金公司研究部:《AI经济学》:书中指出,在数据等交易成本较高领域,确权不一定是最有效治理机制;责任规则而非权利规则可能更适合低单价、高确权成本的数据治理。本章关于数据产权和责任规则的论述参考该分析。
  8. ^ 中金研究院、中金公司研究部:《AI经济学》:书中引用IMF研究称全球约40%的职业会暴露于AI,在发达经济体这一比例高达60%;并讨论AI对不同行业生产率提升存在差异。本章关于AI职业暴露和行业差异的论述参考该书。
  9. ^ 《新质生产力:理论、事实与路径》:书中讨论自动化技术对中等技能劳动者替代性较强,并与高低技能劳动者形成不同互补关系,可能导致就业极化。本章关于AI和自动化对就业结构影响的论述参考该分析。
  10. ^ 中金研究院、中金公司研究部:《AI经济学》:书中指出,技术进步若加剧收入差距,而高收入者边际消费倾向低于低收入者,会降低社会整体消费倾向。本章关于AI时代供给提升和需求不足并存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11. ^ 中金研究院、中金公司研究部:《AI经济学》:书中指出,2022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约为4600亿度,到2026年可能达到1万亿度以上。本章关于AI和数字经济能源约束的论述参考该数据。
  12. ^ 《新质生产力:理论、事实与路径》:书中将全要素生产率理解为扣除资本、劳动等要素投入后其他因素对增长的贡献,并强调新质生产力不仅局限于科技进步,还包括生产资料及其优化组合。本章关于新质生产力经济学内涵的论述参考该书。
  13. ^ 《新质生产力:理论、事实与路径》:书中指出,传统产业不是落后生产力,而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基底,不少传统产业经过升级改造可成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主阵地。本章关于传统产业数字化和升级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14. ^ 张夏准:《富国的伪善:自由贸易的迷思与资本主义秘史》:书中指出,许多发达国家在追赶阶段使用保护、补贴、国有企业、政府指导信贷和资本控制等政策,后来才把自由贸易包装成普遍真理。本章关于全球化规则非中性的论述参考该书。
  15. ^ 中金研究院、中金公司研究部:《AI经济学》:书中指出,在全球化放缓背景下,中国产业链面临纵向“卡脖子”和横向“去中心化”两大风险;应对前者需要追赶式创新,应对后者需要引领式创新。本章关于供应链安全和创新模式的论述参考该分析。
  16. ^ 斯蒂芬·波洛兹:《下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书中引用古德哈特和普拉丹的观点,指出过去25年中国开放和全球化帮助世界降低通胀,但发达经济体制造业工人也失去议价权;如果全球化力量逆转,通胀状况可能变化。本章关于全球化退潮和通胀回归的论述参考该分析。
  17. ^ 斯蒂芬·波洛兹:《下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书中认为,随着第四次工业革命展开,未来政治两极分化、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和国际紧张局势可能上升。本章关于技术革命和政治经济不确定性的论述参考该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