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晨的面包:经济秩序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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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理解经济学,最好不要从证券交易所的大屏幕开始,也不要从中央银行的议息会议开始。那些地方当然重要,屏幕上跳动的价格、会议桌上谨慎斟酌的措辞,确实能改变亿万人财富的涨落。但如果一开始就从那里进入经济学,人很容易误以为经济只是钱的游戏,是专家的仪式,是一套只有银行家、基金经理和统计学家才听得懂的语言。

更好的入口,是一个普通早晨。

天刚亮,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楼下的面包店已经开门,烤箱里第一批面包的香气从玻璃门缝里钻出来;外卖骑手停在路边看手机,便利店店员把牛奶从冷柜里搬出来;一辆货车刚刚卸完面粉,司机签完电子单据,赶去下一个门店。你走进去,拿起一只面包,扫码付款,转身离开。这个动作只用了几十秒,普通得几乎不值得记住。

但如果把这只面包拆开,它里面藏着一个世界。面粉可能来自东北、河南,也可能来自澳大利亚或加拿大的小麦;糖可能来自广西的甘蔗,也可能来自国际原糖贸易;奶油经历过冷链运输;包装袋来自石化工业;烤箱由钢铁、电子元件和电控程序组成;店铺租金连接着房地产市场;扫码支付连接着银行、清算机构、互联网平台和监管系统;外卖骑手背后的算法正在计算路线、时效和补贴;你付出的几块钱,最终会分成很多份,流向房东、面粉厂、物流公司、电力公司、平台、店员工资、税收和利润。

没有一个人掌握这只面包的全部知识。面包师傅不知道小麦在田里经历了怎样的气候;农民不知道城市哪条街上的顾客更喜欢全麦还是黄油;支付系统的工程师不认识面包师傅;你也不需要知道这一切。你只需要相信:这只面包可以吃,价格大致合理,扫码之后钱会转过去,店主不会追出来找你麻烦。

这就是经济秩序最神奇的地方。它不是由一个总设计师安排出来的,却又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组织起来了。陌生人之间并没有共同目标,却能持续合作。一个普通人早晨吃到的面包,背后是成千上万人的劳动、知识、规则、信任、基础设施和未来预期的合成物。

经济学真正的问题,正是从这里开始的:人类为什么能够合作?陌生人之间为什么愿意交换?财富为什么能够积累?市场、国家、产权、货币这些东西,到底是如何一步步长出来的?

要回答这些问题,不能只回到亚当·斯密,也不能只回到现代资本主义。那太晚了。经济秩序的种子,比经济学这门学科古老得多。它埋在人类走出非洲、组成小群体、围着火堆分食猎物、后来又把种子撒进泥土的漫长历史里。

 

一、最早的经济不是市场,而是关系

今天的人习惯把经济想象成市场。买卖、价格、货币、合同、公司、银行,好像这些东西天然就在那里。但在人类大多数历史中,经济并不是一个独立领域,更不是一个可以用“市场”概括的系统。现代智人大约在二十万年前已经出现,走出非洲并扩散到世界各大陆,是一个持续很久的过程。根据遗传学和考古学研究,非洲之外的人群可以追溯到距今数万年的迁徙过程,而农业只是最近一万多年才出现,城市、文字和国家更晚,工业革命则只有两三百年的历史。1

这意味着,人类身体和心理的大部分演化时间,并不是在市场社会里度过的,而是在小规模群体中度过的。在那种环境里,一个人无法靠今天意义上的“个人主义”生活。今天某人打到猎物,明天可能空手而归;今天某个家庭采到更多果实,明天可能遇到疾病、受伤或天气变化。食物难以长期保存,财富很难大量积累,流动性又很强,于是分享并不只是美德,还是一种保险制度。你今天分给别人一块肉,别人明天可能救你一命。

这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市场交易。没有明码标价,没有精确账本,没有“今天借你半只兔子,下周还我三斤浆果”的合同。它更像一张关系网,人们在亲属、友谊、声望和互惠义务中交换。一个慷慨的人获得声望,一个吝啬的人被排斥;一个勇敢的猎手受尊敬,但他也不能随意把猎物全部据为己有。经济活动嵌在社会生活里,不是从社会生活中分离出来的一套机器。

这一点非常重要。现代经济学常常从一个孤立的个人开始:他有偏好,有约束,会做选择,会在边际上权衡收益和成本。这个抽象很有用,后来的微观经济学也确实靠它建立起强大的分析能力。但真实的人类合作并不是从这种抽象个人开始的。更早的起点是群体,是互惠,是声誉,是共同生活。人首先学会的不是买卖,而是分享;不是合同,而是合作;不是利润,而是活下去。

当然,不能把狩猎采集生活浪漫化。它不是现代人想象中的田园牧歌。婴儿死亡率很高,疾病和暴力并不少见,环境变化可能让一个群体迅速陷入困境。考古和人类学研究也提醒我们,不同地区、不同生态条件下的采集狩猎者差异很大,不能用一种模式概括所有人类早期社会。可是,大体而言,在漫长的采集狩猎时代,经济活动规模有限,财产积累有限,等级分化也相对有限。人和物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压倒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这正是后来变化的关键。经济史中最根本的转折,并不是货币出现,也不是股票市场出现,而是人类开始定居,开始种植,开始拥有可储存的剩余。经济从关系网中慢慢长出更稳定的财产形态,也由此也长出稳定的权力结构。

 

二、种下一粒谷子,也种下一个制度世界

农业革命常被讲成一个进步故事:人类从漂泊走向定居,从野蛮走向文明,从饥饿走向丰收。这个故事并非全错;农业确实提高了人口承载力,使村落、城市、文字、官僚、军队和国家成为可能。如果没有农业,就不会有集市、城邦、帝国,也不会有后来我们称为文明的大部分东西。

但如果把镜头拉近,农业革命没有那么光鲜。种地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它意味着更长时间的劳动,重复的动作,更依赖单一作物的饮食结构,也意味着人和土地被绑在一起。采集者可以随季节迁徙,食物结构丰富,农民却不行。田地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税收也会找到哪里。

农业也不是在一个地方突然“发明”出来,然后整齐地传播到全世界,不同生态区有不同的驯化路径。西亚农业以小麦、大麦以及绵羊、山羊等畜牧资源为核心,东亚农业则以粟和水稻为重要起点。中国北方较早发展出粟作农业,长江流域则独立发展出水稻农业。2作物的传播还受到气候、土壤、交通和文化的限制。小麦向东传播到中国,经历了长期过程,并在后来与中国本土旱作和稻作体系共同塑造出“南稻北麦”的农业格局,也由此塑造了中国南北的文化和政治格局。3

这说明,所谓农业文明并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小麦、水稻、粟、玉米、马铃薯,不同作物会塑造不同的劳动组织、人口密度、储存方式、税收能力和政治结构。稻作需要水利协调,麦作适合不同的轮作和畜力体系,游牧经济又形成另一种移动性和军事优势。经济制度从来不是飘在空中的,它从土地、气候、作物和技术里长出来。

农业带来的最重要的新东西,是剩余。

剩余听起来是好事。没有剩余,就没有专业分工;没有专业分工,就不会有工匠、祭司、士兵、官员、学者、商人。但剩余也带来了一个从此纠缠人类历史的问题:谁来拿走它?

一块田地收获了一百袋谷物,种田的人吃掉五十袋,留下三十袋作为种子和储备,还有二十袋可以被别人拿走。这二十袋谷物可能养活陶匠,也可能养活祭司;可能用于修渠,也可能用于战争;可能成为公共储备,也可能成为贵族仓库里的财富;于是经济问题立刻变成政治问题。剩余不是自然地流向“最有用”的地方,而是流向有权力定义它的用途的人手里。

农业的另一个后果,是财产权开始变得重要。采集社会当然也有“我的弓”“你的饰物”之类个人物品;但土地、灌溉设施、粮仓和牲畜不同。它们可以长期占有,可以传给后代,可以成为支配他人的基础。财产一旦可以积累,不平等就开始成长。今天多一点,明年再多一点,下一代继承下来,差距会越拉越大。如果再加上暴力、婚姻联盟、宗教权威和国家征税,不平等就不再只是个人运气,而会凝固成制度。

这里可以看出农业革命的双重性;它让更多人活下来,也让更多人被固定在土地和等级中;它创造了文明,也创造了剥削;它增加了社会复杂性,也增加了统治的可能性。说农业是“进步”太武断,说它是“灾难”也太片面。更准确地说,农业让人类进入了一个更高容量、更高复杂度、也更高不平等和更高控制强度的制度世界。

这种制度世界一旦形成,就很难倒退。历史没有退货按钮。农业一旦扩散,人口就会增加,社会复杂度就会上升,回到小规模采集生活几乎不再可能。由此,人口增加、生产扩大、技术进步、社会结构复杂,这一循环不断自我加强。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人类经济从此有了一个长期结构——生产、剩余、产权、等级和国家紧密纠缠在一起。

这套结构到今天仍未消失,只是穿上了现代衣服。

 

三、国家:保护者,也是最大的索取者

设想有一条河,两岸有几十个村庄。每年春天,河水上涨;夏天需要灌溉;秋天要防洪;冬天要修堤。单个村庄做不了这件事。最初,大家也许开会,决定每个村出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工具。后来事情越来越复杂,需要专门的人记录,需要有人监督,需要有人惩罚偷懒者。再后来,负责协调的人有了固定职位,有了仓库,有了武装人员,也有了神圣的名义。

国家并不是某天早晨由一群哲学家签订契约产生的,它更像是在解决集体行动问题的过程中,慢慢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当然,各地国家形成路径不同,不能用“水利决定论”解释所有文明。但在许多早期农业文明中,水利、战争、征税、祭祀和治理确实彼此纠缠。国家解决了真实问题:没有秩序,粮仓会被抢;没有公共工程,灌溉无法维持;没有统一度量衡,交易成本会很高;没有法律,纠纷可能变成血仇。国家使更大规模的合作成为可能,使秩序诞生并被遵循,从而提高着整体经济效率。

但国家也制造了新的问题。因为一旦某个组织垄断了合法暴力,它就不只是保护者,也会成为索取者。税收、徭役、兵役、贡赋,都是国家从社会抽取剩余的方式。国家说自己代表公共利益,但公共利益和统治集团利益之间,从来不是自动重合的。

古代国家最喜欢的东西不是自由流动的人,而是可以登记、征税、征兵的人。游牧者、山民、流动商人、逃户,往往让国家不安。定居农民则最适合治理:他们有固定土地,有可估算的产出,有粮食形态的剩余,还有微薄的资产。谷物尤其适合国家,因为它成熟时间集中,便于衡量、储存和征收。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早期国家都围绕农业谷物形成。国家并不是“经济之外”的东西。国家从一开始就在经济里面,而且常常站在经济剩余分配的最关键位置。

苏美尔提供了一个生动例子。根据《文明的故事》对两河流域的叙述,苏美尔早期已经有泥板文字、商业档案、契据、借贷和金银称量交易。4这说明,早期文明并不是只有神庙和王权,也有相当复杂的交易和信用安排。但这些交易不是在现代自由市场意义上运行的,它们嵌在神庙、王权、习俗、战争和城市治理之中。文字最早的重要用途之一,也不是写诗,而是记账、记录贡赋、契约和仓储。

这点非常关键。经济史一开始就不是“市场自然生长、国家后来干预”的故事。更接近事实的是,市场、文字、税收、宗教权威、法律和国家治理一起成长。早期经济秩序是混合物,不是教科书中纯粹市场模型的祖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关于市场和国家的争论总是有点晚。人类先有的,是国家和市场尚未分开的世界。经济从来不是一片自然草原,后来才被国家闯入;相反,在大多数文明史中,市场都是在国家、习俗、宗教、法律和暴力共同塑造的空间里活动。

这种理解对中国尤其重要。中国传统里,“经济”本来就有经世济民的意味,治理国家和安排民生并没有现代西方那种清晰分离。市场长期存在,商人也一直活跃,但市场很少成为高于政治的原则。皇权可以利用市场,也可以压制市场;可以让商人发财,也可以随时提醒他们财富不是权力的最终来源。现在所谓“制内市场”的某些特征,并不是改革开放后凭空出现的,它有更深的历史土壤。郑永年和黄彦杰把中国政治经济体制概括为“制内市场”,核心意思正是市场逻辑在结构上服从于国家政治命令,而不是国家被嵌入市场规则之中。5

这不是说中国历史没有市场,也不是说中国市场没有活力。恰恰相反,中国历史上商品经济、长途贸易、城市市场、区域分工都曾非常活跃。问题在于,市场活力并不自动等于市场自治。一个社会可以有很多市场交易,却仍然没有一个独立于国家权力的“市场原则”。这一点,是理解中国经济长期连续性的关键。

 

四、市场并非天然自由,它是在缝隙中生长的

不过,如果只讲国家,就会漏掉另一半故事。只要人们有剩余、有差异、有需求,就会有交换。市场并不需要哲学家批准才会出现。它常常在国家和礼俗的缝隙中生长。

一个村庄擅长种谷,另一个村庄靠近盐池,第三个村庄有陶土。彼此交换,比每个村庄什么都自己做更划算。最初的交换可能发生在熟人之间,也可能发生在节庆、庙会、边境、港口和道路交汇处。陌生人交易越多,越需要共同认可的尺度、信誉和规则。于是货币、度量衡、商法、行会、信用工具,慢慢出现。

市场有一种朴素的魔力:它让人不必彼此相爱,也能互相服务。面包师并不认识早晨买面包的顾客,但他为了收入愿意早起烤面包;顾客也不关心面包师的人生故事,但愿意支付几块钱。双方都不是圣人,却完成了一次和平合作。市场的伟大之处不在于它让人变善,而在于它让普通人的自利能够被制度和价格引导到某种互惠结果中。

可是早期市场通常不被看成高尚的东西,很多农业文明都对商人抱有警惕。原因不难理解。农民在土地上,官员在等级里,商人却流动;土地财富容易被国家看见,商业财富则更灵活;农业社会重视稳定,商业带来变化;等级社会重视身份,市场交换却暗含一种麻烦的平等——只要钱够,谁都可以买。

因此,商人经常一边不可或缺,一边地位可疑。国家需要他们流通物资、提供税源、连接远方,又担心他们积累独立于政治权力的财富。道德家也常常不喜欢商人,因为商人把人与物、义与利、身份与价格放到同一张交易桌上。

这不是古人的愚昧,而是农业文明面对商业力量时的一种结构性不安。市场能提高效率,也能侵蚀旧秩序。它带来繁荣,也带来不确定性。它使人自由,也使人脱嵌于传统共同体。现代人往往只看到市场带来的财富,却低估它对社会关系的重塑。一个传统村落里,买卖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一个现代市场社会中,教育、医疗、住房、婚姻、时间、注意力,越来越多东西都被价格化。市场从工具变成环境,人不再只是“去市场交易”,而是生活在市场逻辑里面。

这正是经济学必须保持警惕的地方。市场是人类合作的伟大发明,但当市场逻辑扩张到一切领域,它也可能反过来吞噬支撑它的社会基础。后来波兰尼所谓“大转型”的问题意识,正在于市场社会不是简单把商品交换扩大,而是把土地、劳动和货币这些原本嵌入社会的东西,也改造成可以买卖的“虚拟商品”。这会极大提高资源配置效率,也会制造深刻的社会撕裂。

 

五、家庭:最古老的经济组织

如果把经济理解为“赚钱”,家庭似乎不属于经济领域;如果把经济理解为“人类如何安排生活资料、风险和未来”,家庭就是最古老、也最持久的经济组织。

在现代社会,一个家庭常常被看成消费单位:收入进来,支出出去,买房、买车、教育、医疗、养老。但在人类大多数历史中,家庭首先是生产单位。它生产食物,制作工具,养育儿童,照顾老人,传递技艺,安排婚姻,继承财产,也承担风险。一个人不是先作为劳动者进入市场,再选择是否组成家庭;相反,人最早是在家庭和亲属网络中被保护、训练、约束和定位的。

威尔·杜兰特在讨论早期文明的伦理条件时提到,所谓婚姻在许多早期社会中并不只是现代意义上的浪漫结合,它具有强烈的现实和经济合作性质。6这点很容易被现代人忽略。婚姻不仅连接男女,也连接两个家庭、两套资源、两种劳动能力和未来的继承安排。孩子不是单纯的情感对象,也是劳动力、养老保障和家族延续。老人不是“福利负担”,而是经验、权威和记忆的保存者。

这并不是要赞美传统家庭,传统家庭也可能压迫个人,尤其压迫女性和年轻人。父权制、包办婚姻、财产继承不平等,都长期存在。但如果从经济秩序的角度看,家庭承担了许多后来才由市场和国家接手的功能:教育、保险、养老、医疗、信用、职业训练、社会身份确认。现代福利国家越发达,家庭的一部分保障功能越被公共制度替代;市场越发达,家庭的一部分生产功能越被企业替代。但替代从来不完全。今天,一个人的教育机会、健康状况、风险承受能力、购房能力和创业资本,仍然深受家庭影响。

这说明,经济不只是市场交易。市场经济表面上强调个人选择,背后却依赖家庭提供大量未被充分计价的劳动。照顾孩子、陪伴老人、情绪支持、家务劳动、家庭教育,这些活动不一定进入GDP,却支撑着劳动力再生产和社会稳定。如果一个社会只看得见市场价格,看不见家庭内部的无偿劳动,它对经济的理解就是残缺的。

家庭还让我们看到另一件事:产权从来不只是个人和物之间的关系,也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一套房子写在谁名下,决定的不只是资产归属,也决定家庭成员之间的安全感、谈判能力和未来选择。土地继承给长子还是平分给子女,会影响人口、婚姻、迁徙和农业经营。古代社会的政治制度、财产制度、婚姻制度和亲属制度常常紧紧绑在一起,不理解家庭,就无法理解早期经济秩序。

因此,本书虽然主要讨论市场、资本、经济、学派、和国家,但开头必须把先家庭放出来。因为在市场和国家之前,家庭已经在组织生产、分配物资、和分担风险;在市场和国家之后,家庭依然在承担许多制度无法完全替代的功能。任何经济理论如果把人想象成没有出生、没有父母、没有孩子、没有情感负担、没有照护责任的孤立选择者,它就只能解释经济生活的一小部分。

 

六、文字、账簿与信用:文明的第一张资产负债表

文明最早的文字,很大一部分不是用来写爱情诗,也不是用来写哲学,而是用来记账。其实更早的结绳、刻画、符号等记事也大多如此。

这个事实有点扫兴,却非常重要。人类发明文字,部分原因是记忆不够用了。谁交了多少谷物?谁借了多少银子?神庙仓库里有多少羊?某块土地归谁?某项契约有哪些证人?这些事情如果只靠口头记忆,规模一大就会出问题。文字、数字、度量衡和印章,使更复杂的经济组织成为可能。

《文明的故事》对苏美尔泥板的描述非常生动:泥板上保存了官文书、私文书、宗教记录、文学作品、法庭判决和流水账簿。7这意味着,早期文明的“文书世界”一开始就和经济治理紧密相连。文字不是单纯文化装饰,而是管理剩余、确认权利、记录债务和执行秩序的工具。

信用同样很早就出现。只要有人借出粮食、银子、牲畜或工具,并期待未来偿还,信用就出现了。信用的本质,是把未来带进现在。一个农民春天借种子,秋天还粮;一个商人借银子出远门,回来后还本付息;一个神庙或王宫把物资预支给工匠,再通过产品或税收收回。这些安排都需要信任,但光有信任还不够,还需要记录、证人、惩罚和权威。

经济史里有一个容易被低估的事实:货币、债务和账簿的出现,并不比市场交易低级,它们是复杂经济的基础设施。没有账簿,就难有大规模仓储;没有债务记录,就难有跨期交易;没有统一度量衡,价格比较会非常困难;没有可执行契约,远距离贸易只能停留在熟人和亲属网络中。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资本”不是简单的金银或机器,资本是一套把资源组织到未来的制度能力。金银如果埋在地下,不是资本;机器如果没有市场、技术工人、能源供应和产权保护,也只是铁块。资本必须被记录、被保护、被转让、被计算、被预期。账簿和法律让财富可以跨越时间,信用和货币让财富可以跨越空间。

因此,文明的第一张资产负债表,比现代公司报表古老得多。它可能刻在泥板上,保存在神庙里,由祭司或书记员管理。它记录的不只是数字,而是一个社会如何把自然产出转化为制度化财富。

 

七、财富不只是东西,更是组织能力

许多人谈经济史,喜欢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地方富裕,有些地方贫穷?最直觉的答案是资源。有煤、有铁、有肥沃土地、有港口,自然容易富起来。

资源当然重要,但资源不是全部。许多资源丰富的地区长期贫困,许多资源有限的地区反而发达。真正的关键,往往是一个社会能否把分散的人、物、知识和时间组织起来。

一块土地放在那里,只是土地。有人知道何时播种,有人修渠,有人保护产权,有人提供信用,有人运输,有人把粮食卖到更需要它的地方,土地才变成财富。铁矿也是如此。没有技术、资本、道路、法律和市场,铁矿不过是山里的石头。

财富不是物的堆积,而是组织能力的外化。

《世界经济千年史》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就是把人类经济增长放进很长的时间尺度中观察。麦迪森的估算提醒我们,在工业革命之前,世界大多数地区的人均收入增长非常缓慢,真正持续的人均增长是很晚近的现象。8这意味着,贫困并不是历史中的例外,长期停滞才是人类经济的大部分常态。现代人习惯把增长视为自然状态,以为今年比去年富、下一代比上一代富是理所当然的;但从千年尺度看,这是极其晚近的历史奇迹。

为什么工业革命之后,增长突然变成常态?答案当然包括科学、技术、能源、资本、市场扩大和殖民体系等多种因素。但如果只看单一因素,都会漏掉制度和组织能力。蒸汽机本身不会自动创造工业革命,煤炭不会自己走进工厂,发明也不会自己变成产业。技术需要资本,资本需要信用,信用需要制度,制度需要政治秩序和产权保障。经济增长是多种条件同时配合的结果,而不是某个天才发明或某种自然资源单独决定的。

《西方世界的兴起》所强调的,正是制度和产权对于长期增长的重要性。诺斯和托马斯把西欧兴起解释为相对有效的产权安排和制度变迁,使个人和组织有动力进行投资、创新和贸易。9这个解释当然不能单独说明全部历史,后来的经济史研究也不断修正和补充它,但它提出的问题非常关键:如果一个社会不能让人稳定地享有努力和投资的收益,为什么人们要做长期投入?如果统治者随时可以没收财富,如果合同不能执行,如果商人成功之后反而更危险,经济活动就会缩小到短期、隐蔽和熟人圈子里。

制度的作用,不是让人变得高尚,而是让普通人可以在可预期规则下做长期计划。一个陌生人社会想要运行,必须解决几个基本问题:谁拥有某样东西?谁可以转让?承诺如何兑现?欺诈如何惩罚?风险如何分担?纠纷由谁裁判?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可靠答案,交易就会缩小到熟人圈子里。人们只和亲戚朋友做生意,只做短期买卖,不敢长期投资,不敢创新,不敢把财富暴露出来。这样的社会也许能活下去,但很难繁荣。

反过来,当产权相对清晰、合同相对可靠、货币相对稳定、法律相对可预期时,陌生人之间的合作范围会突然扩大。一个人可以把钱借给远方的人,可以投资一个自己不管理的企业,可以购买一张未来交货的合约,可以把今天的储蓄转化为十年后的产能。这就是现代经济真正厉害的地方:它扩大了合作半径,也拉长了时间尺度。

采集者的经济大多围绕今天和明天,农业社会开始围绕季节和年份,商业社会开始围绕债务、信用和未来收益。资本主义之所以强大,不只是因为它“贪婪”,而是因为它把未来资本化了。一个尚未发生的收益,可以在今天变成投资;一个尚未建成的工厂,可以通过信用先获得资源;一个尚未被满足的需求,可以吸引企业家提前布局。

但未来越重要,不确定性也越重要。人类经济越发达,就越依赖信心。信心一旦崩塌,工厂、银行、市场、政府都可能陷入连锁反应。这是后来凯恩斯会抓住的问题,也是现代金融危机反复提醒我们的事实。

 

八、增长并不是常态:贫困才是人类历史的底色

现代人很容易误会历史。因为我们生活在增长之后,所以以为增长是自然现象。工资应该越来越高,孩子应该比父母过得好,技术应该不断进步,商品应该越来越丰富,寿命应该越来越长。这些期待在今天看似正常,但放到漫长人类历史中,它们其实非常反常。

在工业革命之前,大多数社会的普通人并没有经历持续的人均收入增长。农业产量提高,往往被人口增长吸收;一个朝代恢复秩序,人口增加,土地开发,税收上升,城市繁荣,但过一段时间,人口压力、劳动力边际收益下降、财政紧张、战争和灾荒又会把生活水平压回去。经济总量可能增长,普通人的生活却未必持续改善。麦迪森的长期估算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让我们看到,现代增长是一种晚近突破,而不是人类历史的默认状态。10

这也能帮助我们理解马尔萨斯为什么会在十八世纪末提出那样悲观的理论。在他之前的历史经验中,人口增长确实经常吃掉生产率增长。一个社会一旦有更多粮食,就会养活更多人口;人口增加之后,人均土地减少,工资下降,贫困重新出现。工业革命之前的世界,很难摆脱这种循环。后来技术进步、能源革命、全球贸易、公共卫生和人口转型改变了这个逻辑,但这并不说明马尔萨斯愚蠢,只说明他站在旧世界的经验里观察新世界的门槛。

增长不是常态这个事实,会改变我们看待经济制度的方式。一个制度如果能让社会长期持续增长,它已经非常罕见;如果还能让增长收益相对广泛地分布,就更加罕见。现代资本主义、工业化国家、福利国家、东亚发展型国家、中国改革开放,都是对这个古老困境的不同突破方式。它们的路径不同,代价不同,但共同点是都在某个阶段解决了“如何让增长持续超过人口和资源压力”的问题。

不过,增长一旦成为信仰,也会制造新的盲点。现代财政依赖增长,养老金依赖增长,债务体系依赖增长,企业估值依赖增长,政治承诺也依赖增长。一个没有增长的现代社会,会立刻发现自己许多制度都难以维持。于是,现代人一方面享受着增长带来的自由,另一方面也被增长绑架:一旦增长放慢,债务、就业、福利、资产价格和社会信心都会承压。

因此,第一章讨论经济秩序,不能只讲“人类如何创造财富”,还必须讲“财富增长为什么如此困难”。贫困不是因为人类长期没有欲望,而是因为欲望要变成有效需求,需要生产能力;生产能力要持续提高,需要技术、制度、资本、能源、教育和社会稳定;这些条件要长期配合,比想象中难得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经济思想史后来会反复围绕增长展开。斯密问财富如何增长,李嘉图担心利润率和土地约束,马尔萨斯担心人口压力,马克思关心资本积累和危机,熊彼特强调创新,凯恩斯关注需求不足,索洛和后来的增长理论分析技术进步,制度经济学则追问为什么有些社会能形成支持长期增长的规则。看似不同的经济学派,实际上都在回应同一个古老问题:人类如何摆脱停滞?

 

九、经济秩序不是自然物,而是演化物

到这里可以回到本章最初那只面包。

它看起来简单,其实它是漫长历史的结果。没有农业,就没有小麦;没有定居,就没有稳定生产;没有产权,就没有种植和投资激励;没有国家,就没有道路、信用货币、基本秩序和食品监管;没有市场,就没有分工、价格和陌生人合作;没有信用,就没有店铺租赁、设备采购和供应链;没有技术,就没有现代烤箱、冷链和支付系统。

这只面包不是自然长出来的,它是制度长出来的。

经济秩序也不是谁一次性设计出来的。它更像语言。没有一个委员会发明了汉语或英语,然后通知大家从明天开始使用。语言是在无数人使用中演化出来的。规则、习惯、词汇、语法,都是人类行为的结果,却不是人类设计的结果。

市场、货币、法律、产权也有类似的一面。它们当然会受到国家立法和政策影响,但最深层的秩序常常来自长期试错、习惯沉淀和制度选择。那些有效的规则被保留下来,那些无效的规则被绕开、废弃或改造。这就是米塞斯说的经济是“人的行动”的结果,也是哈耶克说的经济是“自生自发的结果”;经济规则非人所设计,所以不能完全计划。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演化出来的东西都是好的。奴隶制也曾长期存在,等级制也曾稳定运行,父权制度也曾被习俗保护。经济演化不是道德的结果,仅是生产效率的自生演化;所以评判经济制度时要把它放在相应的历史背景中,用效率的眼光去看。

贾雷德·戴蒙德在《崩溃》中给了一个有用提醒:社会复杂性可以增长,也可以下降。所谓崩溃,是某一地区在相当长时间内人口骤减,或者政治、经济、社会复杂度急剧下降。11这意味着文明不是单向上升的自动扶梯。生态压力、制度僵化、战争、贸易网络中断、统治集团错误判断,都可能让复杂社会退化。

他对玛雅、新几内亚、冰岛等案例的讨论,也提醒我们,经济秩序始终嵌在生态条件里。农业生产率决定一个社会可以供养多少非农人口,也决定它能维持多复杂的政治、宗教和军事系统。戴蒙德比较不同农业社会时提到,现代美国农业中少数农民可以供养大量非农人口,而古代和传统农业社会的剩余能力有限;玛雅社会农民占比很高,说明其农业系统支撑复杂社会的能力受到限制。12这个案例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文明的上层建筑再华丽,最终也不能脱离土地、水、森林和粮食。

因此,真正成熟的经济思考,既不会迷信自发秩序,也不会迷信理性设计。它知道许多制度不是设计出来的,所以改革要谦卑;也知道许多制度会压迫人,所以改革不能停止。它既反对把市场神圣化,也反对把国家神圣化。人类经济史不是从黑暗走向光明的直线,也不是从纯洁共同体堕落到金钱社会的悲歌。它更像一条曲折河流:每一次解决旧问题,都会制造新问题;每一种合作形式,都会带来新的权力结构;每一次财富扩张,都需要重新讨论分配、尊严、自由和正义。

 

十、从面包到文明:本书的出发点

本书要讨论的,不是如何赚钱,也不是哪个经济学流派最终获胜;它要讨论的是,人类如何组织合作,又如何在合作中不断制造新的矛盾。

市场解决了陌生人协作的问题,却带来不平等、垄断和社会脱嵌。国家解决了秩序和公共品问题,却带来权力扩张、寻租和压制。资本解决了未来投资问题,却带来债务、危机和对人的工具化。技术提高了生产率,却不断重写劳动、产权和人的价值。社会提供归属和保护,却也可能压制个人自由和创新。

经济学的困难就在这里:它面对的不是一道数学题,而是一组永远无法彻底消除的张力。

因此,理解经济,不能只问“效率最高的制度是什么”,还要问“它把风险交给谁”;不能只问“增长有多快”,还要问“谁获得了增长”;不能只问“市场有没有发挥作用”,还要问“市场嵌在什么样的国家和社会里”;不能只问“国家能不能办大事”,还要问“权力有没有边界”。

从这个意义上说,经济学不是一门教人崇拜市场的学问,也不是一门教人依赖国家的学问。它应该是一门训练人理解复杂合作的学问。它让人看到价格背后的知识,产权背后的暴力,增长背后的代价,福利背后的财政,国家能力背后的社会基础,以及每一种美好方案背后的机会成本。

早晨那只面包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这些问题都藏在日常生活里。经济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餐桌上、房租里、工资单里、孩子的教育里、老人的医疗里、企业家的投资决定里、政府的预算里,也在一个社会对未来的信心里。

下一章,我们会离开面包店,走向海港、王室、殖民地和白银。因为现代经济学真正成形之前,欧洲人先经历了一场关于财富的巨大误会:他们以为金银就是财富,以为贸易就是战争的另一种形式,以为国家富强必须靠把别人的钱袋装进自己的国库。这种思想后来被称为重商主义,它常被经济学教科书轻描淡写地批评为幼稚,但如果放回近代国家竞争的世界,它并不幼稚,幼稚的是如此评价它的人。它是现代世界刚刚打开时,人类对全球经济的第一次紧张而粗糙的理解。

 

本章引用

脚注
  1. ^ 张振:《人类六万年:基因中的人类历史》:该书整理了现代人类起源和迁徙研究,指出现代人约20万年前起源于东非,非洲之外人群的迁徙可追溯到距今数万年的过程,并列出现代人出现在澳大利亚、中国、欧洲和北美的大致时间表。
  2. ^ 张振:《人类六万年:基因中的人类历史》:书中提到9000年前黄河流域主要农作物为粟米,湖南彭头山遗址显示水稻在中国南方较早被独立驯化,后来向长江流域、台湾、东南亚扩散。
  3. ^ 温铁军等:《从农业1.0到农业4.0:生态转型与农业可持续》:书中讨论西亚农业以小麦、大麦为核心,东亚农业以粟和水稻为核心;小麦向东传播进入中国北方后,逐渐形成后来“南稻北麦”的农业生产格局。
  4. ^ 威尔·杜兰特:《文明的故事1:东方的遗产》:书中对苏美尔文明的商业、泥板文字、契约、借贷、金银称量交易等有系统叙述,指出苏美尔出土泥板包含官文书、私文书、法庭判决和流水账簿等内容。
  5. ^ 郑永年、黄彦杰:《制内市场:中国国家主导型政治经济学》:该书提出“制内市场”概念,认为中国政治经济模式中,市场基本逻辑在结构上服从于国家政治命令;经济在中国传统中长期被理解为“经世济民”,是国家治理的一部分。
  6. ^ 威尔·杜兰特:《文明的故事1:东方的遗产》:书中讨论早期婚姻时指出,在许多早期社会中,婚姻并不只是情感结合,也具有现实的经济合作属性。本章关于家庭作为早期经济组织的论述参考该观点。
  7. ^ 威尔·杜兰特:《文明的故事1:东方的遗产》:书中关于苏美尔泥板文字的叙述指出,出土泥板内容包括官文书、私文书、宗教记录、文学作品、法庭判决和流水账簿。本章关于文字、账簿与早期经济治理关系的讨论参考该案例。
  8. ^ 安格斯·麦迪森:《世界经济千年史》:该书通过长期历史估算比较世界主要地区人口、GDP和人均收入变化,强调工业革命之前世界经济长期增长缓慢,现代持续性人均收入增长是晚近历史现象。
  9. ^ 道格拉斯·诺斯、罗伯特·托马斯:《西方世界的兴起》:该书把西方长期经济增长与产权安排、制度变迁和激励结构联系起来,强调有效产权对投资、贸易和增长的重要性。
  10. ^ 安格斯·麦迪森:《世界经济千年史》:该书通过长期历史估算显示,工业革命之前世界多数地区人均收入增长长期缓慢,现代持续性经济增长是晚近历史现象。本章关于“增长不是常态”的论述参考该书长期经济史视角。
  11. ^ 贾雷德·戴蒙德:《崩溃:社会如何选择成败兴亡》:书中将“崩溃”界定为某一地区在相当长时期内人口骤减,或者政治、经济、社会复杂度急剧下降。
  12. ^ 贾雷德·戴蒙德:《崩溃:社会如何选择成败兴亡》:书中比较不同农业系统的生产能力,提到现代美国农业中农民占比很低却能供养大量人口,而玛雅社会农民人口占比很高,显示其农业生产存在限制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