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一位晚辈985本科毕业,没有考中心仪的硕士,所以在家复习,准备年底再考一次。
最近又是毕业季,和一位985高校的博导聊天,他说现在就业率也不是很满意,很多学生找不到自己满意的工作,所以宁可不工作。但国家有要求,硕士和博士毕业必须达到一定就业率,于是不愿意工作的学生就成了学校的负担,会拖低就业率。于是学校想了一个招,让毕业又不愿意工作的博士和学校签三个月的科研助理合同,这样学生算就业了,而对外还可以算应届生。
一边是本科毕业卷好学校考研,另一边是好学校的博士毕业也找不到称心的工作,研究生期间刚好是夹心期,掩藏了就业的压力。
就业难不是今天才有的,好几年前就已经比较明显了,但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自动化和AI带来的难就业可能会越来越明显,而不是短期内就会改善。而造成这种现象的本质是落后的教育模式已经跟不上日新月异的AI时代,教育模式的固化和AI对产业及经济的改变之间的落差导致了就业的困难。传统操作型人才已经严重过剩,很多研究生干着本科生,甚至是高职生都能干的工作;而创新性人才却严重不足,很多新型行业高薪抢人。换句话说,这是一场错位的博弈:AI的冲击已经来了,但与之匹配的教育体系还没有影子;学生正在按旧地图走路,而地形已经变了。
从这个角度看,本科毕业去考研、研究生毕业签科研助理合同,这些个人选择在微观上是完全理性的。面对不确定的市场,延缓进入、增加学历筹码、等待更多信息,都是降低风险的合理策略。但问题在于,当所有人都这么做的时候,集体结果可能和个体目标背道而驰。研究生扩招延缓了就业压力,却没有消灭它,只是把堰塞湖堆得更高;科研助理合同粉饰了当期数据,却没有创造出真实的岗位需求。
这不是个人道德突然变坏,也不是学生好高骛远,而是制度激励出了问题。
我一直觉得,教育在功能上其实是一种人力资本投资,而且是周期长、沉没成本高、退出机制差的那种。一个人选择本科专业,本质上是在十八岁时对未来劳动力市场做一次跨期押注。押对了,毕业时有匹配的技能和需求;押错了,就要承受折价。过去这个押注的容错率还算高,因为市场变化慢,一个专业能吃十几年。但现在AI的能力边界每个月都在移动,押注的窗口期被急剧压缩了。
更严重的是,教育体系的调整速度远跟不上技术的变化。一所大学要新开一个专业,从论证、审批、师资、课程到招生,动辄三五年。而三五年后,那个方向的AI能力可能已经白菜化了。这不是批评大学反应慢,而是制度本身的固有属性——稳定、规范、可预期,恰恰和技术的突变、试错、迭代是两种节奏。要求教育体系像公司一样反应敏捷,以切合现实经济,这显然是不显示的,即使是有自主权的私立大学也不行。
由此我想,目前阶段的就业结构性失衡,可能不是政策力度不够或者学生不够努力的问题,而是一个更深的时间差问题。AI本身还没有成熟,还在成长,它最终会重塑哪些岗位、创造哪些新职业、消灭哪些旧技能,现在谁也说不准。而教育必须是面向未来的,它需要一个相对确定的预期,才能设计培养方案。当技术本身还在剧烈演化时,教育怎么可能提前画出一张精确的地图?
哈耶克讲分散知识的时候说,市场的好处不在于某个中心掌握了全部信息,而在于价格机制能把分散在无数个体中的局部知识调动起来。就业市场本质上也是如此,真正的适配不是自上而下的专业规划,而是无数人在试错、转换、学习、退出的过程中,慢慢摸索出新的均衡。但这个均衡不会自动出现,它需要时间,需要代价,需要一代人在不确定中摸索。
代价之一就是过渡期的阵痛,那些在家考研的学生、签短期科研助理合同的毕业生、投了上百份简历没有回音的年轻人,他们正在承担这个代价。这不是说他们”选错了”,而是在一个系统性错位的阶段,个体的最优选择叠加在一起,恰恰造成了集体的困局。这点和历史上所有重大技术转型期的情况高度相似,尽管技术创新从长远看都提供了新岗位,改善了人们的生活,但处在过渡期的人都为之付出了沉重代价。
那么有没有办法缩短这个过渡期?我觉得有,但不容易。核心问题不在AI本身,而在教育的提前量。如果大学教育能更早地把AI纳入日常学习,不是开一门”人工智能概论”的选修课,而是让学生在各专业、各课程中系统性地使用AI、理解AI、与AI协作,那么这些学生进入劳动力市场时的技能结构就会更接近真实需求。更进一步,可以更开放,学校可以开设一堆AI和传统学科结合的课目,让学生自由选择搭配,这样就可以培养出个性化的人才,从而切合企业的差异化需求。但这需要教育管理者放下对”标准答案”的执念,承认课程内容需要跟随技术快速迭代,同时也需要企业更早地参与课程设计,把真实的工作场景前置到校园里。这似乎只能存在于空想中。
现实是,这两件事都和现有制度的惯性相悖。大学看重稳定学分体系和可复制的教学大纲,企业则没有动力为公共教育投入太多资源。于是缺口就在那儿摆着,年轻人自己填补,用考研拖延、用科研助理过渡、用自学和网课补充大学没有教的东西。或许管理者已经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开设了校企联合培养的硕博专业,但结果却差强人意,学校放不开手,企业缺乏动力。
或许只能如此,技术变革从来不是平滑的,它总是先打碎旧秩序,再在碎片中长出新秩序。教育滞后于技术,就业滞后于教育,一代人卡在中间,这是结构性失衡的典型样貌。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在家复习考研的孩子,那些签了短期合同的研究生,他们既是这个失衡的受害者,也是新均衡的探路者。等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时,教育体系大概也会慢慢调整过来,企业的招聘标准也会重新校准,然后下一批年轻人可能会面对一个相对确定的格局。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错位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