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一位姑娘和一群人争论,她说:“国家很好,我很爱他”。
然后一群人问她:你懂不懂国家、政府、政党、权力的概念和关系?国和家是什么关系?马克思主义的政府和资本主义的政府,你能分清吗?国家都做对了什么,你才认为他好?国家明明在某某地方没有做好,你为什么还觉得他很好?
……
于是姑娘哑口无言。她确实分不清这些概念的含义和关系,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什么国家在一些领域明明没有做好,她却仍然爱他。最后只能说:反正我爱这个国家。
如果把这个情景换个主体,她爱的不是国家,而是她的妈妈,质疑的人还会用上面的方式对她发问吗?
比如:你能分清生你的妈妈、养你的妈妈、教你的妈妈的区别吗?你知道“妈妈”这个词的含义吗?这个词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你爱的到底是年轻时的妈妈,还是现在的她?你妈妈在你小时候经常打骂你,你为什么还爱她?你妈妈现在要养你弟弟,经常找你要钱,你为什么还爱她?
这时姑娘会怎么想?她会被问得不知所措吗?会觉得这些问题特别专业、特别有深度,以至于她都无法回答吗?
我想,只要是个精神正常的人,都会爱她的妈妈,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弄清任何概念,也不需要任何逻辑推演。因为这不是后天习得的知识,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仰——每个人被生下来就知道要爱他的妈妈,而不是等到有了知识和逻辑思考能力才明白这件事。猴子、猪、狗,这些没有复杂逻辑思考能力的动物,同样知道爱它们的妈妈。
基于信仰的爱,完全不需要理由,爱就够了。
所以,上面那位姑娘爱自己的国家,却无法解释她的爱,无法反驳“国家有瑕疵你为什么还爱”。这是一种不需要理念认同、逻辑推演、价值判断的爱。
而提出各种概念、理念、反例的人,是将爱建立在价值判断和理念认同的基础上。
两种都是对国家的爱。前一种看起来感性,后一种看起来更理性。但问题在于,我们需要对母亲、对国家、对故土的爱,都这么理性吗?
感性信仰的结果是:信了,你就爱;你就有爱,也能感受到被爱。理性判断的结果是:判断之后,你可能不爱,于是也感受不到被爱。
这种情况在生活中很常见。很多理性的人通常很少感受或获得别人的爱,而他们往往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过于理性的结果——在自己和他人之间建立了一堵隔离的墙。
但如果把问题停在这里,似乎又在说“理性是错的”,这恐怕过于简单了。
理性判断的爱并非没有价值。一个人如果因为认同某种理念、某种制度安排而爱自己的国家,这种爱往往更经得起拷问,也更能转化为具体的建设性行动。他会关心政策的得失,会追问权力的边界,会在国家走错路的时候发出声音。这种爱不是盲目的,它包含了期待,也包含了责任。
问题不在于哪一种爱更高级,而在于这两种爱被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互相审判。
用理念认同去拷问信仰之爱,就像用建筑学去质问一个人为什么觉得家很温暖;不是建筑学错了,而是家的温暖从来不依赖于建筑学的批准。反过来,信仰之爱如果完全拒绝任何反思,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失去方向,把盲目的忠诚误当成深情。
哈耶克说过,理性有边界。他并不是反对理性,而是反对“理性的狂妄”——那种认为人类理性可以审视和重构一切价值的自信。很多最重要的东西,比如语言、道德、市场、家庭情感,都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自发演化、沉淀下来的。它们不需要被证成,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我们得以展开证成活动的前提。
你爱母亲,不是因为母亲在各项指标上得分很高,而是因为她是你的母亲。这种爱不是选择的结果,而是你之所以能够成为”你”的基础条件之一。国家与个人的关系当然不同于母子关系,但在“无需理由的归属感”这个维度上,二者有相似之处。一个人对自己的母语、文化、故土、成长记忆的情感,往往不是经过比较和计算之后的决定,而是构成了他理解世界的情感底色。
这不是说理性没有用处。而是说,理性应当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在哪里应当保持沉默。当理性试图去审查一切、证成一切的时候,它不是在保护我们免受蒙蔽,而是在毁坏那些让我们的思想得以扎根的土壤。
那位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姑娘,她的爱或许不够清晰、不够澎湃,但那种说不出口的眷恋,本身是真实的。而那些追问概念和逻辑的人,如果他们的追问最终只剩下“你不配谈爱”的结论,那他们失去的,可能比对爱的理解更多——他们失去的是对人和事的复杂性的体谅,也可能失去对复杂世界的接纳。
说到底,人不是纯粹理性的动物,也不该是纯粹感性的动物。我们既需要那种能追问、能质疑、能承担责任的理性之爱,也需要那种说不出口、无法解释、却支撑着我们活下去的信仰之爱。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该选哪一种”,而是我们是否承认:有些爱可以并且应当被审视,而有些爱,审查本身就是对它的伤害。
或许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在需要理性的时候不退缩;在需要信仰的时候,就勇往直前。
写得好,以后就用这个怼精英。
我都没有敢用“精英”这个词,怕伤害别人的心灵。
怕什么,大胆的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