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与命运

你觉得自己看不到未来,其实你已经看到了,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和同学聊了一会天,他叹息,每个月只有一万多块,很难找到更好的工作,且合适的工作越来越少,这个年龄似乎已经看不到未来了。我没有正面回应他的感慨。但想,他其实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上面这段似乎是个语言游戏,他认为看不到未来,是在说看不到未来能够改变的希望;而我说的已经看到未来,是说他已经认清了自己未来很难改变的事实;两者其实是在说同一件事,但听着却好像又差之千里。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他的表述潜藏着他还有看到未来会改变的希望,或者说对未来还有期盼;而我的表达则更直白一些,他未来境况能够改变的希望渺茫,他只是掩盖了这种清醒认知,从而慰藉自己的惶恐。

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头埋进沙子里?可能是不愿认命。但不愿认命就能改命吗?

 

命运一词在现代汉语里是一个合成词,但在古代汉语中却是独立的两个字,含义清晰,丝毫不混淆。命是指先在的、既定的约束,是“天命”,用现代语言来解释,就是先天的条件约束,先于自我存在、不可改变、不可选择。运是指后天的、可变的流转,是自己可选择、可掌握和可改变的。二者的分野,贯穿了中国传统儒释道思想;也与现代社会学、心理学、伦理学的核心命题密切相关,甚至可以说它本身就是现代社会学的理论基座。

我国的正统思想是儒家思想,但其实在漫长的文化演变中儒家思想吸收了大量的佛教和道教思想,现在我们所说的传统思想其实是多种理论的糅合。

 

儒家

儒家最早认为,命是“天命”。孔子提出 “五十而知天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这里的 “命” 既是宇宙与社会的客观规律,也是个体与生俱来的禀赋、出身与人生边界。

儒家较少提及运,但他们强调“时” 与 “势”,即时代机遇、社会环境的流转。

儒家的核心态度是 “尽人事,以听天命”。命的边界不可突破,但人可以在边界内通过修身、践行实现自身价值,这本质上就是对 “运” 的主动把握。所以孟子提出“正命”说,“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承认命的客观限定,但强调人要以道义回应命,而非被动顺从。

 

佛教

佛教不承认 “天定之命”,因为他们认为人有轮回,佛并没有限定每个人的“命”,人的此生只是前生的果,而前世的业才是今生的因。

佛教中的 “命” 是前世业力的果报,即 “引业” 决定了人的生命形态(投生六道中的哪一道),“满业” 决定了同一生命形态内的出身、禀赋、贫富贵贱、健康祸福。这就是所谓的 “命由己造”,本质是 “命由己造于前世”。

但同样是这套理论,却也界定了佛教的“运”。佛教中的“运”就是今生业力的流转与造作,虽然前世的业形成了今生的命,但人在当下的每一个心念、每一个选择,都在创造新的业,从而影响未来的际遇(即来生的)。佛教强调“运由己转”,通过修心、持戒、行善,可以改变业力的走向,甚至转化定业。因此,佛教语境中不存在 “逆天改命”,只有 “转迷成悟”“转业改运”,最终超越生死轮回。

其实,佛教在印度时是无神论的,并没有始终存在,并能够用来转世的“魂魄”,这只是中国佛教在东晋到南朝这段时间对佛教理论的发展。1 同时佛教理论一直在发展,如果将现代社会学理论引入佛教,那么是否可以认为,今天的果是昨天的业,这样是否就构建了更连续的“运”?2

 

道教

作为本土宗教,道教天生就是有神论的,认为“命”是先天禀受的 “气” 所决定的,包括人的寿命、禀赋、先天格局,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因禀气清浊不同而有命的差异。

道教的“运”是后天行持、修炼、选择的过程。道教既承认先天命数的约束,更强调通过内丹、外丹、行善、修德来“改运”,甚至“改命”——通过合于道的修炼,逆转先天禀气的局限,实现 “性命双修”。在道教的逻辑中,“运”是连接“先天命”与“后天自我”的桥梁,人的主观能动性最终可以作用于“命”本身。

但早期道教语境中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最初针对的是生命本身——即通过修炼突破生死定数,而非世俗的富贵贫贱等。

 

啰嗦完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命”和“运”的界定,我们就清楚地看到,中国文化的主流认知中,始终坚守着命有定数、而运可改的逻辑。因此,如果我们对未来不甘,我们就要试图去改“运”,而不是改“命”。

这并不是一个语言游戏,而是一种人生观。我们出生前的原生家庭3、我们出生时就决定的智商、身高、身体强健程度等,这些都是“命”,我们改不了。但是,我们通过后天努力、选择、机遇获得的社会改变,这些“运”我们能够选择和把握。用现代社会学和伦理学的概念来定义,“运”就是我们选择的结果,而非原初的限定。正义社会能够保障我们的,仅是对选择结果的公平保障,同时叠加有限的对原初起点的拉平,比如义务教育和医疗保障等。

再接到前文,如果我们不认命,那么不应该不认可“命”——由我们父母及社会环境所决定的前置条件;而应该是不认 “运” 的既定结局,主动去改变可选择的 “运”。但问题恰好就出在这里,很多人不愿将现在的境况归咎为自己选择的结果,而宁可自欺欺人地归结为“命”的不公,所以一直喊着要“改命”。4

无论从神学的角度,还是从社会学、或是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我们都不可能改命,因为我们无论如何也不具备重新投胎一次的可能。

 

所以,认命吧,试着去改变“运”。

脚注
  1. ^ 印度原始佛教命运独立不灭的灵魂(主张无我),轮回只是业力的相续流转,不存在一个实体 “我(魂魄)” 在投胎转世,东晋慧远构建出了中国本土的汉传佛教的 “有神论”(神识不灭、轮回主体)。同时印度原始佛教是六道轮回,但中国佛教在隋唐时逐渐发展出了三道轮回,这也是现在我们熟知的轮回概念;
  2. ^ 只是把果报的时间节点由一生缩短到一天,其实时间粒度还可以有其他选择,比如去年和今年,青年和中年等;
  3. ^ 比如原生家庭的经济资本、社会资本、文化资本、家庭氛围、家庭所在的地域、民族,以及所处的宏观社会结构等;
  4. ^ 现代汉语语境中,绝大多数人根本去分不清“命”和“运”的差异,经常两者混用,这也导致了语言上的混乱,但我们并不应该由此产生逻辑上和人生观上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