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的观念越来越模糊,以前仅有的春节集体祭祖这一维系家族的活动也越来越简化,近于消亡。
为什么家族观念会走向消亡,我常思考,但却一直找不到满意的答案。是因为大家更独立?是因为大家离家更远?是因为大家更忙?是因为大家平日共处的时间太少?还是因为家族已经不能给成员带来任何保护和利益?
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无论说起那一条都能想出反例,但无论怎么想答案似乎都在这些原因里面。最根本的原因很难探索,但结果却显而易见,家族观念正在消亡,而家族也面临沙散。
家族中绝大多数人在外地扎根,在老家没有了房子,就没有了小家,因此和家族相连的那条根慢慢就断了。刚出去的第一代或许还会偶尔思乡,但对于在异乡出生的第二代来说,则完全没有了故乡的概念。对于他们来说,故乡唯一的印象可能是源于父亲的回忆及唠叨。那么到第三代时呢?
故乡的牵绊到底是什么,被断掉的到底又是什么?是血脉,是习惯,是方言,是认识世界时第一次形成的刻板印象?都是、但好像都不是故乡被牵挂的根本。我常思考这个问题,故乡到底是什么,家族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年岁渐长,对于故乡和家族的思考也越来越多。
离乡久了,交集和印象越来越少,于是家族越来越模糊。
留守的人,年年都是那些人,且越来越少,于是越来越不愿意坚守。
遇到困难的人,家族给不了任何实质支援,因此觉得家族可有可无。
无论是离开的,还是坚守的,都觉得家族已经可有可无,越来越无所谓,于是家族越来越趋于离散。
我思考,家族给了我什么,才会让我念念不忘?
小时候记忆最深刻的是家族的训诫,“耕读传家”。耕意味着小农定位,小富即安,乐观的看是安贫乐道;读意味着对知性和理性的渴望与追求。这句话对我们的家族产生了持续的影响,考学出去的人数占比在全县都有名,同时上过学的人基本都从事了技术性工作,而没有人从政,也没有人经商。与这种家族性格相关的结果是,自从我记事起,家族中的每个人都是任劳任怨的敦实性格;家族中每个人都以劳为生;家族中每个家庭都很和睦,从来没有出现过家暴或离婚事件。
家族的这种性格,使得我们对每一个新出社会的成员都不用担心他的品格,但总对他的前途和收入不放心。家族中每个小家庭都很和睦,每家的孩子都不用太为读书发愁,也不用为品格发愁,但家族中一直出现不了在政界和商界能小露头角的成员。于是家族一直很稳定,但也正是这种稳定正在消磨着家族的凝聚力。因为大家已经将憨实的品格、不懈的进取、永远的和睦当成了理所当然;而对于未能取得的地位和财富更加向往,而这正是家族所欠缺的。
当我明白家族给我们每个人的不是财富,不是地位,不是可见的支持,而是嵌入血脉的敦实、进取与和睦时,我愈发有了维护家族的冲动。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这么想,年轻的、刚离家的、一直坚守的、遇事没有获得实质性帮助的,可能对于家族都有不同的认识。
家族到底是什么?我认为是一种精神,一种嵌入成员血脉,只要生活在其中就能自然觉醒的能力。这种精神重不重要?我认为很重要,这是每一个人除家庭外最显著的原生印记。如果缺失可能就会变成一个空白人,就像一张有水印的纸和一张纯白的复印纸一样的区别。
但是现代生活让组织的规模越来越小,部落消失了,家族将要消失,甚至自己和父母都成了两个家庭,再往后夫妻这种最小的组织形式会不会也消失,而全社会只保留纯粹的个体?对于这种趋势的好坏我不加评价,但现实却是既定的。目前欧洲一些国家已经出现了非婚姻的长期同居关系,非婚子女和婚生子女享有同样的权力,而长期结伴过日子的男女却有独立的财产,互相没有任何权力和义务。
在人类社会的进化中,有一部分想和,一部分想分,但最终想分的人占据了主导,于是社会组织越来越小。这种进化的结果却使社会创造了大量无个性印记的“人”,这些人都是更合格的劳动力,同时少了个性和群体的牵绊,于是更有利于社会生产。
我常想,人生下来就是个社会人,就隶属于不同的群体,但为什么人类进化的过程中要逐渐消灭小群体,而只保留最大的群体?
另外,人生来就只是为了生产的吗?如果不是,那为什么每次社会形态的进化都是以更有利于生产为目的。如果是,那人类终极使命为什么会是生产这个低级的设定。
我认为人类的终极使命绝对不是无休止的生产,而是追求精神的不断超越。因此,我也不认为人类过往中每次社会变革都以有利于生产的方式胜出就是必然正确的模式。我喜欢家庭、家族,其乐融融的氛围;也喜欢它们给我的性格和印记。这是我不同于他人,不同于工具人的原生符号。
于是,到了中年,我越来越感受到家族的意义,越来越愿意维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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