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生大事莫过于生死”。
前段时间家中长辈生病,我在ICU陪护了几天,见证了一些生死离别,也算对生命有了更丰富的认识。据见证和陪护家属之间的交流,进入ICU,然后又能转入普通病房的概率大概是三分之一,长辈很幸运的度过了这段危险期。但并不是每个人和每个家庭都这么幸运,每天都能听到医生谈话或喊家属之后撕心裂肺的离别,巨大悲痛冲击下,很多人不是流涕,而是哀嚎。哭和嚎的区别在于,哭是有理智下的悲伤,嚎则是六神无主后的失态。之所以失态,是因为丧失了所有理性,在巨大悲痛下人就是如此脆弱。
其实悲痛并不仅存于得到确切消息的那一刻,从进入ICU的那一刻绝大多数人就开始了这种艰难的选择。比如ICU的大夫问要不要上呼吸机,要不要血液体外循环等,如果上了可能直到最后才能撤下这些机器,但如果不上病人可能马上就走到生命终点。与上不上仪器相关的是要不要选择大概率的人财两空结局,每天大几千,甚至上万的费用,很可能只能延续病人几天或十几天的生命,且是毫无质量的生命。此时,尽管钱解决不了大多数问题,但如果没有钱则什么都会是问题。
面对选择家属是艰难的,其实医生也是艰难的,比如面对年轻的,很有可能重生,但家庭却没有钱的病人,医生就很纠结。同样,对于不缺钱,但又没有治疗价值的病人,占用紧缺的医疗资源,医生也很无奈,比如多器官衰竭全靠设备维持生命的病人。双重的艰难选择可能是医患误解及关系紧张的原因之一,因为双方信息太过不对称,面对很多家属医生很难准确的解释清楚病人状况,而听不懂则成了很多家属事后追责的原因。这种情况下家属通常是“弱势群体”,尽管听不懂的根本原因是自己缺乏医学基本常识,但事后却通常将这种结果怪罪到医生没有讲明白上。自认为损失了钱则期望医院免单;自认为失去了亲人,则希望医生赔偿;如果自认为人财两失,且是医生误导的,那医生的噩梦就来了。
鉴于这种情况,ICU医生谈话时都非常谨慎,说一条治疗方案,然后说十几条潜在的风险,说完了还要问家属有没有听懂,如果不懂再给你解释风险。这种谈风险多于治疗方案本身的谈话方式,让很多预期悲观,及心理素质不好的家属当场崩溃。如果病人真是无法挽回,那这种谈话的结果可以当作抚平家属情绪的预防针,但如果是大概率能治好的病,这种谈话方式则很可能误导家属做出错误的选择。比如当医生谈完气管侧切然后上呼吸机的方案时,病人家属可能觉得风险太高,九死一生的结果还不如给亲人留个全尸,从而拒绝侧切插管。
基本的医学常识和较为充足的财力是重症时家属能够正确选择的两个必要条件,但大多数家属两者都不具备,由此选择异常困难。面对选择困难及潜在的情绪悲痛,我觉得基督教和佛教的临终关怀很有用,不仅让走到生命终点的人离开的比较安详,同时也能抚平家属的悲痛。但现实是我们很少关注这一块,甚至是不鼓励的,从而导致了关怀和辅导的缺失。作为替代品,自动诞生了另一个群体,即商业化的公司,比如提供救护车转运(临终前回家),病逝后送殡仪馆、以及其他的殡葬一条龙服务。有了商业利益驱动,这些人有很强的积极性,甚至在得知某床病人快要走到终点时就主动寻找家属协商,当然关怀和抚慰是必要的开场白和前奏。在这些人不懈的劝导下,很多家属提前就释放了所有情绪,从而在事实发生时反而比较平静。
与一条龙服务相并行的是另一种服务,那就是筹款服务。我在ICU陪护时就遇到好几拨问要不要筹款的团队,都被我轰走,不知情的家人问我为什么对他们这么不客气,我回答看不惯这些吃人血馒头的。众筹帮扶变成商业化运作后,筹款抽成基本上都在40-60%之间,这也是筹款地推人员泛滥的原因。但众筹能筹到钱,大多都是熟识的人或社交链条上的人捐赠的,来自纯粹陌生人的捐赠很少;熟人捐赠被筹款公司抽去一半,且是救命钱,这是我讨厌这种模式的原因。
对于上面这种大病众筹,很多人也能够接受,认为能筹到点总比一分钱筹不到要好。但我认为应对大病,最好的保障措施还是医疗险,即使是新农合。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可能新农合是最可靠的保障,年400元的保费可以报销到15万到20万,不挑年龄,不挑基础病,报销后不会拒绝续保,这些都是商业险做不到的。如果大病报销20万,家庭再花费10万,30万还治不好的病,我认为很可能就不是钱的问题了,这时就成了另一种选择了。很多人诋毁新农合后家庭花费在医疗上的钱更多了,但其实是有报销后很多原来抗过去的病都开始医治了,很多原来直接放弃的希望都在坚持了。
感受说完了,下面列几个见闻,以充实对选择和抉择的理解。
A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穆斯林,小学都没有读完,说不了普通话,但用纯正方言表达的欲望还是很强烈。因为没有读过书,不会说普通话,且受教规约束,所以他及家人很少去外面打工,都在家乡谋生活。他母亲住进了ICU,他和哥哥来照顾。聊天中他感慨,还是儿子更爱母亲,媳妇对婆婆的爱并没有那么真诚,我赞同了他的看法,因为血脉是其他关系不能比拟的。再之后的聊天中,我得知他母亲已经八十多快九十岁了,这次住进ICU是因为器官衰竭,而上次住院是十月份,连续两个月住两次院,我对他们的选择态度开始变了。本来生活就很窘迫,快九十岁,器官已经开始衰竭的老人真有必要牺牲全家有限的资金去无休止的挽留吗?他妻子的反对是不孝,还是理智?
B是一位农村大姐,仅看外在形象就是小学没有读完的那种,整天哭丧着脸,但也有和其他家属聊天欢笑的时刻。我一直以为他也是来照顾娘家或夫家老人的,结果打招呼聊天后得知她是来照顾女儿的,我突然就理解了她情绪低落的原因,相比于老人,所有人都更不愿意接受晚辈的不幸。
C是一位气质颇佳,性格温和的大哥,经常和其他家属聊天,传授经验。我初始以为他很善于交际,但后来聊天时才得知仅是因为他在这里更资深,用他的话说,他已经在这里住了83天(聊天当天),是这里住的最久的人。我不由感叹,你们家境真好。他说住在里面的不是他的父母,而是他的弟弟,他父亲已经过世了,弟弟住院弟媳卖了一套房,侄子还小无法照顾他弟弟,所以只能他来了。很多夫妻在病人还很有希望的情况下就因为金钱而放弃了治疗,而他的弟媳则在明知毫无希望的情况下还卖了自家的一套房来维持丈夫的生命,换来的只是每天5分钟的探视,且是一位昏迷中的病人。
D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知识女性,知性、乐观、从容。她的父亲因心脏病手术不理想进了ICU,她老公全天24小时守候,她白天来陪护,晚上则回家照顾自己的小孩。刚开始我以为她是独生女,后来聊天得知她还有一位年龄已过30岁的弟弟。但她的弟弟虽然以年过30,但一点主见都没有,医生喊家属签字还会手抖,也不知道该不该签,所以白天她等着医生谈话和签字,晚上她老公值守,如果需要签字则他老公决定,他弟弟只负责签名。因为他弟弟即使晚上来,也是住在离得较近的外面的,需要时马上过来就行,所以尽管在ICU住了一周,我还是对她弟弟很陌生。
E是一位淳朴的30多岁女性,其实是我第一天就熟悉的值守者,因为她很能聊,所以认识的最早。但第二天她在被一条龙服务公司的人谈过话,并大嚎一场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估计她的家人从另一扇门被接走了。
人活着是因为有希望,选择时也是因为有希望;如果希望破灭了,那就结束了。所谓的人生大事,仅是希望的诞生和破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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