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马上来临,其实一周前我就已经处于半休息状态。
每年春节这一个月都是最放松的,因为春节前后客户也都在半休息状态,急事少,精神自然就放松。从元旦后就期盼这一时刻的到来,但当真的快到来时却又开始忐忑,怕这一美好时段又嗖的过去,因为以往都是如此。随着年龄的渐长,经历的这种失去越多,就越不敢太期盼美好的来临,越是到来临时越忐忑。
对美好时刻越在乎,就越想抓住。对于春节来说,最美好的并不是购物、出行、或宅在家里补觉,而是和家族的亲人团聚,这种感觉也随年龄增长愈来愈强。但这种团聚当真要来临时也一样忐忑,因为过去大概二十年没有和家族的人一起过春节,前年团聚过一次,但仅在一起三四天;聚少离多又恰逢佳节,所以和谐可能仅停留在表面,而美好的记忆可能还停留在二十几年的虚幻。和大多数人一样对于故乡和亲情的美好记忆都是选择性的,只保留了美好的部分,而忘却了不好的部分,这是一种心里屏蔽。
对于现在的家族,我清晰的知道大家都在努力经营自己的小家,而很少关注家族的其他人;叔辈一些已经故去,而和弟弟们大多不熟悉;生活交集少,血缘纽带逐渐淡化,即使聚在一起大家也只能追忆更早的过去。小时候由爷爷们讲的故事,现在改由叔叔们讲,只是听众变成了更年轻的弟弟们,和年幼的晚辈们。同样的故事,经由一代代人讲述,讲的越久离真实就越远,参杂了更多的美好修饰,最终变为祖先崇拜的神话。尽管知道故事已经脱离事实,但我依然怕失去这种代代相传的故事,我们这一代已经没有人愿意讲述这种故事,下一代分散在天南海北,互不相识,就更不可能讲述这些故事了。
祖上并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也没有过任何丰功伟绩,但传下来的故事却很丰满,讲述了一代代人,仿佛逝去的祖先就在昨天。被这些故事描绘的最具形的是曾祖,一个小地主,拥有大概几百亩或上千亩地,再加一些商铺,雇佣了一些店铺伙计和耕种的长工。我小时候每听这些故事就向往之,因为相对于那时的生活,曾祖时的故事就是辉煌。但估计现在的年轻弟弟们,和晚辈们听同样的故事已经不再有我那时的心态,因为现在很多人的生活已经超越了故事的辉煌。
物质生活的改善和社会地位的改变,是对祖先崇拜的祛魅,对于现在生活而言,祖先不是消亡在时间里,而是消亡在祛魅的过程中。祖先崇拜的消亡不仅在故事的失传,也在祭祖礼仪的不断简化,对长辈尊重的家族秩序消融,和对家族共济责任的丧失。这不是某个家族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问题,是从农业文明下的家族治理秩序到工业文明下法制的个人独立的转变。现代化的进程不会变,所以祖先崇拜必然消亡,而在这种精神下维持的家族意识也必然消亡。
越临近春节越情怯,这是对美好时刻嗖忽而过的忐忑,也是对宗族亲情不如想象中美好的担忧,更是对宗族精神可能逝去的留恋。
家族可能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但我却一直留恋,一直想维护,年龄越大越如此。
祖先一词包括了祖和先两个字,祖为始祖和传承中比较重要的先人,而先则指传承中所有出生较早的人。祖先一词组合起来就是家族的传承,而这种传承即包括了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血脉传承,又包括延续在我们记忆里的精神传承。随着传承的延续,众多的先人只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而仅有少数卓越的祖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这种记忆构成了家族精神。
宗族文化的消亡是对祖记忆的消亡,无论如何先人都永远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中,这无法改变。但失去祖的精神传承后,仅凭血脉的流淌是否能够维持宗族的传承,我觉得很难。因为宗族文化是基于血缘传承建立的,但却依赖精神传承来维持和发扬,从来没有仅依靠血缘就能传承的宗族。这一点在动物群族中得到了充分体现,动物也有血缘群族,但这种群族绝大多数只能维持两三代,再往后必然分化成不同的独立族群。
宗族的瓦解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必然,那么是不是其存在与否就没有了意义?这可能是绝大多数年轻人的想法。
个体的结合形成家庭,家庭的组合形成宗族,宗族的组合形成民族,这是文化线上的社会组织结构。在中国古代宗族至上,家庭次之,民族最后;现在家庭至上,宗族次之,民族最后。中国古代历史上从来没有大力弘扬过民族文化,弘扬的都是家国情怀;家是小号的国,国是大号的家(家指家族,非家庭)。现在我们大力弘扬民族精神,将民族和国家放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民族是文化的组合,而国家是政治的组合。既然要弘扬民族精神,那么必要要强调精神领域的传承,而作为民族概念的必要组成部分家族概念就不可或缺。家族有初祖,民族有共祖,民族共祖是家族初祖的祖,民族是大号的家族。
那么,能不能在家族概念消亡的情况下建立坚强的民族理念?
现在年味越来越淡,这是传统文化的消亡。众多的传统文化共同构成了民族精神,当这些文化都慢慢消亡时,民族精神建基于何处?新的生活和理念是否能够给民族文化重新赋能?如果能,那么新构建的民族文化还是原来那个民族文化吗?基于此的民族精神和民族还是原来的概念吗?传承和建设,对于民族精神而言那个更重要?
近乡情怯,越靠近现实幻想越容易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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