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孔乙己的长衫”成了舆论的新焦点,然而引发讨论的并不是“孔乙己”本人,而是他的长衫。
学历的价值,只有在创造性的实践活动中,充分发掘自身潜力的情况下才能得以体现。孔乙己之所以陷入生活的困境,不是因为读过书,而是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不愿意靠劳动改变自身的处境。长衫是衣服,更是心头枷锁。
一时的困难不等于一生的失败。未来属于青年,希望寄予青年。孔乙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当代有志青年绝不会被困在长衫中。
央视网在《正视“孔乙己文学”背后的焦虑》中如是说。
孔乙己的长衫是什么
孔乙己的长衫到底是一件什么衫,不仅吸引了迷途青年的闲话,还引起了官媒的注意。
鲁迅在《孔乙己》中如此描述“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
上句有两个信息点,一是孔乙己是站着喝酒的;二是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但他的长衫很脏,也很破。
站着喝酒说明没有钱买下酒菜,只能干喝酒,这是社会底层穷苦人的生活状态。穿长衫是读书人的身份象征,而在科举时代读书人通常是上层人的代名词。孔乙己集两个社会阶层标志于一身,他一出场就是矛盾的存在。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孔乙己是读书人,按理他应该生活的很优渥。而通常来说,在科举时代能够读的起书的家庭通常都是小康以上,真正的穷人根本读不起书,这比现在买学区房难多了。孔乙己是读书人,但没有中科举;过程很美好,但结果很悲惨。于是孔乙己被贴上了深受科举毒害的标签,成了封建制度腐败不公的证明。
但科举制度和科举制度下的长衫真的是毒药吗?历史书上对起始于隋朝的科举制度给予了很高的正面评价,因为这是打破阶级和门阀政治壁垒的创举,给了社会底层人民跃迁的机会,推动了社会的进步。科举的结果是“学而优则仕”,将最优秀的人才吸纳进通知及管理阶层;而长衫则是“学”这一漫长过程中的身份象征。科举前社会身份的划分主要靠血脉,科举后则主要靠“学问”。学问不可见,但长衫是标志,只要有权着长衫者必然是读书人。
为什么是长衫?
为什么将长衫确定为读书人身份的象征?我猜测可能是长衫用布料更多,所以体现身份。长衫不便于劳作,所以将读书人和体力劳作者相分离。长衫能更好的遮蔽身体,这更符合“礼”。
现代学生毕业要穿各种长袍,比如“博士服”,虽然这是舶来品,但我认为将这种服装设计成袍的原因和我上面猜想的差不多,中西同归。
孔乙己为什么过着落魄的生活
孔乙己为什么过着落魄的生活?表面看是他科举失败了,成了科举残次品。但表象背后的社会现实却是他被文人阶层和社会底层的劳苦阶层共同排斥,经受着双重打压。作为食肉者阶层的文人集团天然具有排外属性,将潜在的进入者挡在壁垒之外,从而享受更多的阶级红利。因此便有了丁举人等对孔乙己的欺凌,不是因为和孔乙己有仇,而仅是孔乙己也标榜自己是读书人,穿着属于特权阶层的长袍。
同样是站着喝酒的食客们欺辱、嘲笑孔乙己,仅是因为孔乙己比他们还穷,但却穿着长袍,装作高人一等的样子。“和尚摸得,为什么我摸不得“?丁秀才们能欺辱,我们也能欺辱。于是孔乙己成了除孩童们之外大众共同的欺凌对象。
为什么孩童们不辱骂孔乙己?仅是他们还天生纯真,还没有阶级和身份的概念,没有攀比和发泄的动机。于是整个鲁镇上唯有咸亨酒店的孩童们能和孔乙己聊几句,孔乙己给他们茴香豆,教他们四种不同”茴“字的写法。
孔乙己为什么不愿脱下他的长衫
孔乙己为什么不愿意脱下他的长衫,及时它已经”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
原因仅是这件长衫是从隋科举以来一千五百年中形成的文人象征,它是文人的信仰、文人的礼仪、文人的坚守、文人的生命。
脱下长衫,穿上管家的制服;脱下长衫,穿上账房的制服;脱下长衫,穿上劳作者的短衣;孔乙己可能都会在物质上生活的更好,但却会埋葬了他的信仰。孔乙己选择了坚守,于是他宁可帮人抄书,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也不愿意脱下长衫,弯腰弓背的低头求生。
孔乙己之窃
孔乙己常因窃书被毒打,但他依然秉性不改,还与人争辩”这是读书人的事“。
孔乙己为什么要窃书?当然是为了读。穷的吃不上饭,当然更不可能买得起书,于是宁可挨打也要窃书来读。窃书的失节和不读书的愚昧那个更不可取?显然孔乙己认为是愚昧。”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或许孔乙己真是这么认为的,而不是为自己狡辩。
孔乙己常窃书,但从不拖欠酒钱。这和其他站着喝酒,嘲笑孔乙己窃书,但常拖欠酒钱的食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拖欠酒钱不还和窃书那个更高尚?
孔乙己不愿脱下他的长衫,难道仅是因为读书人的面子这个枷锁?难道仅是因为读过书就不愿从事体力劳作的迂腐?我宁可认为孔乙己始终在坚守他的信仰,在维护读书人的体面与尊严。
一件脱下的长衫
大约在孔乙己前二百三十八年,也就是公元1645年,也是顺治二年五月,清兵近逼南京。兵临南京城下时,儒林领袖,礼部尚书钱谦益和小妾柳如是相约投湖殉国。当他们泛舟湖上,准备殉国时,数万人相送。钱谦益久久不能决,最后试了一下水,说:“水太冷,不能下”。柳如是奋身跃入水中,结果被救起。
五月十五日,钱谦益除长衫,剪发,率诸大臣在滂沱大雨中开城向清军统帅多铎迎降。时年六十五岁,随后出任清廷礼部侍郎。
十八年后,也就是康熙三年,钱谦益病逝。柳如是料理完丧事后自缢身亡,享年四十六岁。
或许作为大明子民和华夏子民的柳如是在十八年前就死了,此后活着的仅是钱谦益的小妾。
变通与迂腐
穿上一件长衫,不合时宜时要不要脱下来?脱下来是变通,不脱是迂腐。
当一个人从生下来就被教育,”这件长衫会守护你,带给你安全和信心“,他就会倍加爱护,时时感受,最终变为不可缺的信仰。如果这种信念被灌输很多代人,那么就会进入基因,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会知道长衫是守护,需要细心呵护。
如果一个虔诚的人只着一件长衫,此时外界一个声音狂喊,”天太热了,赶紧脱下来“。脱还是不脱,如果脱下来,那断舍的不仅是守护,还有礼仪和廉耻。
时宜
我们是否需要两套衣服,一套长衫,一套短褂,按时宜穿着?
孔乙己否定了这个逻辑。当他因窃丁举人的书而被打断腿,用手走到咸亨酒店,喝了四文钱的酒,然后用手走出去后,大家再也没有见过他,或许他真的死了。
孔乙己以前是受封建毒害的受害者,现在是不合时宜的迂腐者。
如果,如果孔乙己懂得变通,能够除下他的长衫,那么他就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便不会成为受封建毒害的代表,也不会成为现在的迂腐者。但那样,鲁镇上的丁举人们和站着喝酒的人们便少了很多乐趣,鲁镇也不是孔乙己的鲁镇了。
长衫与枷锁
每个社会,每个人都有一件长衫,这件长衫被描述为信仰、礼仪、使命等,并时时被提醒,要小心呵护。
于是大学生穿上了闪着”天子骄子“、”时代接班人“、”脑力劳动者“等光环的长衫,并向着他们的使命前进。结果到他们准备完成使命时,却被告知,长衫只是枷锁,你们不要被困于其中。
长衫是不是枷锁?对孔乙己是,对其他食客不是;对钱谦益不是,对柳如是是。你在乎它,它就是枷锁;你不在乎它,随时可换。
如果你在乎,从你穿上那一刻就很难再脱下来。
结束语
世间唯有时光是永恒的,但也是变化的。这句话其实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瞬息万变的事物时时不同,就不可能永恒。但世人却在妄想,即要适时而变,又要永恒。时光如此,人亦如此,根本不存在既善变又有坚定信仰的人。
孔乙己是一个有坚定信仰的人,但有人却想除下他的长衫,并视之为迂腐。
孔乙己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吗?我们要传承和复兴的又是什么?过去已去,未来何追?
仁爱、坚毅、自强、平和的性格,在咸亨酒店的食客里,或许仅集中在孔乙己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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